萨可旦愣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
那一巴掌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躲开。脸颊上先是麻,而后是一股火辣辣的烧,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按在了他脸上。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挨了那一耳光的半张脸。掌心贴着皮肤,反而更烫了,像是还留着桑吉斯的温度。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滚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不敢相信,这样一句话,桑吉斯会对他说出来。
桑吉斯顿在原地,掌心发麻,说不出话来。
他对上那双红得发亮的黄眼睛,只看见泪光在里头转着,却死死没落下来。它直直地、笔直地钉进桑吉斯眼里,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眶发酸,扎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股窒息感又上来了。
像是有人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收力。桑吉斯别开眼,连直视那双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喉咙在翻涌,如同浪潮般汹涌地往外冒,可他张开嘴,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明明有很多想说,多到全数涌出来,会把他自己也淹了。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呢?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微微发颤。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手脚发僵,连走路都快忘记怎么走了,凭着本能迈开腿,颠三倒四地转过身,快步跌出去。
那背影狼狈得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被打了一耳光。
这是逃跑。
桑吉斯自己也清楚无比,两条腿不听使唤,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话,统统甩在身后。
他越走越快,快到后来小跑起来。恐惧和痛苦绞成一团,在他胸口横冲直撞,搅得他没法呼吸,也没法想。
他告诉自己别回头,一步都别回头。
可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那七个字像长了钩子,钩着他的太阳穴,越收越紧。
直到走出了好远,他仍觉得萨可旦还停在原地,用那副被伤透了的神情,一直望着他。
那目光贴在他背上,像块烧红的烙铁,甩不掉,也揭不下来。
他走得更快了。
风迎面灌进领口,冷得他一个哆嗦。可背上那一点,始终是烫的。
一路迷惘,桑吉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接应处的。那里还等着几个人,见他回来,谁都没多问,只是默默让开路。
他坐进车里,车门合上的那一瞬,脑子才慢慢清明过来。
座位旁,放着从右玉那儿拿来的资料。牛皮纸袋,鼓鼓囊囊,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
他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好一会儿。纸袋的一角还沾着一点暗色,是灰,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分辨不清。他把翻涌的那点情绪按回去,稳住心神。
“去前线,和白夜……指挥汇合。”他说,声音是哑的,“我要……回去亲自作战。”
“是。”手下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问,“那……城里这边,要留人吗?”
桑吉斯没答。他偏过头,望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不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全都跟我走。”
车子发动了。
车碾过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桑吉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得好好想想,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想战局,白夜隼和李年能拿下世盟海军吗?未联军备强悍,但希贝尔也不是吃干饭的,她的作战经验远超白夜隼……不能掉以轻心,他得回去,得回去好好作战,拿下海军,一切就好办了……
清算了海军,「天堂·地狱」塔,交给李年,诸葛煦和白夜崇就会上套,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他的安排是正确的,完美的……
再之后,是贝露泽布。
对,绝不会放过贝露泽布,这个该死的家伙也是罪魁祸首。
世盟失去对塔的控制,贝露泽布的统治就会岌岌可危,不对,不对,要小心,还有玛门。那家伙去哪儿了?
在前线吗?
还是包抄去攻击未联后端了?
好乱好乱。
桑吉斯睁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在耳边。他实在无法冷静,闭上眼只有那双眼睛,澄亮的黄色。
别再折磨我了。
桑吉斯攥紧拳,偏头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光里,远处的海面一线一线地退,像退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