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本以为秦敖要问他为何,谁知那人只是点点头:“那便去吧。”
帘外传来咿咿呀呀的乐声,林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戏台,心里却想着林识卿。
台下演的那出是他们上回看的那对苦命夫妻跳崖戏。上次他们堪堪赶上落幕,这回正巧碰上开演。
戏幕拉开,一个满面胡须衣衫褴褛的老农扛着把破斧头立在戏台中央,悲戚唱道:“谁料这世事无常,今又一年,天下大旱,颗粒无收,家中老小如何得活?”老农用腌臜衣袖擦泪,哭得肝肠寸断。
林眠撑着脑袋微微蹙眉。
老农哭了许久,对天长叹道:“都说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求你放老朽一条生路!”随即颤颤巍巍地在戏台上走了几圈,最后停住,斧头举过头顶“喝!喝!”地往边上砍。
砍了约摸二十几回,老农伸手一推。仿佛树往前直直地倒了下去。这时台下跑来一头假鹿,老农抬手呵斥道:“那里来的畜生?当心!树要倒辽!”
小鹿没有意识到危险,作摇头晃脑状。抬头脸上露出惊恐,撒开后腿要往边跑,悲鸣一声倒在地上。
老农不知所措地拍了拍腿:“哎哟,这可如何是好!”他猛一拍脑袋:“我是傻了不成!这可是救命的粮食!”老农拿起斧头走到小鹿面前,却见树没有砸到小鹿根本,只压到了它的后腿。
小鹿前蹄奋力站起来,后身被死死压着。老农面上闪过迟疑,举起斧头心一横往下劈去,斧头在空中拐了个弯,劈到了木段上。
小鹿重获自由,立在原地没有走,只静静地看着老农。老农摆摆手:“罢辽罢辽,吃了你也活不久!”
谁知小鹿开口说话了:“你既心善,我便知恩图报。”
老农惊愕抬头,小鹿摇身一变成了人形。
台上鹿被人们抱了下去,随即上去个高挑的戴着面具的男人。
老农吓得瘫倒在地,意识到眼前这人的身份,自己或许顶撞了神仙,连连磕头求饶:“草民无意冲撞仙师……还请赎罪。”
男人道:“你没有被欲望吞噬本心,实乃难得,我可赏你一样宝物,只需告知你心之所愿。”
林眠眉头越皱越紧,望向秦敖,那人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林眠宽慰地想,目光落到饰演神仙的那人身上,总认为这个角色怪怪的,但他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老农连连磕头,泪眼汪汪抬头:“仙师此话当真?”
男人有些不满,老农又立刻蜷缩起来。男人继续道:“你救我为实,但你伤我在先,若要从我这里求得好处,也当抵换先前的罪孽。”
老农已被仙人的承诺冲昏了头,连连磕头:“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儿女成群;若仙君能助我们渡过此劫,莫说还债,让我来生为您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男人掐着手指闭眼,顷刻后冷笑一声,道:“你们家这缘分当真有趣的很。”
老农不知所云,男人抚了抚衣袖道:“既已说定,我便许你此生荣华,但今后你能爬到何等位置;将来便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随即便没了声响,老农跪了良久,颤颤巍巍地抬头,眼前只有一抹未散的风。
老农揉着额头,起身唱道:“怎的头这样疼?我是被树压破了脑袋不成?”一看手心又没摸到血,老农又哭道:“怕是被饿昏了去,老朽是活不过今晚了!”老农背着砍好的柴火往山下走,依旧是绕着戏台走了两圈,待第三圈时,他“噗通”一声摔了出去,柴火散落一地。
“哎哟。又是哪个混账要耍我为乐!”老农骂道:“是哪个往这地下埋了东西!老朽倒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名堂。”老农满脸怨气开始掘地,“咣当”一声,斧头掉在地上,老农跪在地上,将一团空气捧了起来:“天爷,竟是这么大块黄金!”老农也不哭了,露出满口黄牙喜笑,将空气小心塞进怀中,左右看了几眼,猫着腰下山去了。
戏幕落下,第一幕结束。
台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掌声,常来这儿的主顾中许多人都已将这故事看过多遍,众人觉得无趣,烟雾缭绕中还是打牌来得过瘾。
二楼尽头的包厢中,林眠沉默地将视线收了回来。
林眠问桌对面的人:“你看过这部戏吗?”
秦敖揭开茶盖吹了两下:“看过。”
“那个神仙是谁?”
秦敖饶有兴致地抬眸:“你就没想过万一是假的?”
林眠看秦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这件事当真发生过。因此他保持着一副“我就是知道,快告诉我”的神情。
秦敖见他这样,便放下茶盏道:“神仙下凡只得以人形示人,他能变成麋鹿,不是神仙;但魔道之物无权许诺人间富贵,他亦不是妖魔。”
林眠瞬间会意:“他是三界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