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宋今栩也草木皆兵,隔几天就想拉着人去医院,后来才发现是病号自己不遵医嘱,一日三次的药,起得晚就不吃、忘记了不吃、空腹不吃……
一旦问起来,徐焕就蹙着眉,垂眼低头轻声说:“哎,药太苦了,我也咽不下去。”
宋今栩盯着他白皙柔嫩的下巴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无声叹气,紧了紧指尖:“哥哥,我不在北京,你别偷偷不吃药。”
话音落下,宋今栩只听得见对面浅浅的呼吸声,一瞬间,对面的人像是离他很近。
周遭是市井烟火,匆忙来往的人群,耳边是只此一位的存在,风好像也有了温度。
出神间,徐焕说:“那你早点回来。”
宋今栩眨了眨眼睛。
徐焕笑了一声,声音又软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见,用悄悄话的语气又道:“那你早点回来,盯着我吃药。”
簌。
倏然间,他的心头有火在烧。
血液也沸腾起来,宋今栩喉结一滚:“好。”
早点回去,他也想如此。
一审需要约大半天。宋今栩坐在原告席上,看证人举证,徐香琴生了一次病之后瘦了不少,长袖的衣服穿在身上,随着走动晃荡,宋今栩看了一会儿,心里颇觉酸涩。
证人退场后,他又听自己的律师叙述平稳地跟对面口舌交战地有来有回。宋今栩的案子证据实在确凿,辩论自然没出什么差错,等法槌敲下,一审才终于结束。
宋今栩跟哥哥帮他找来的律师握了握手:“辛苦了。”
判决当庭就出了。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应得死亡赔偿款人民币六十八万元整。判令被告赔偿上述款项被侵占期间的利息损失两万三千元整。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万零五百七十元整。以及撤销被告对原告的监护资格。
宋花听到判决的一瞬间面部煞白,活像被人夺走了魂,孔方也是一副菜色。
“不!”
“不行、不行……”
宋今栩刚站起身,就听见一道尖吼,像大白天的忽然出现一道雷闪,猝不及防噼里啪啦炸了人一身。
“我们,我们没钱啊……”
宋花双手撑着桌子,眼角和嘴角化开一样,往下流淌:“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实在拿不出来这么多啊!你就看在姑姑小时候还疼你的面子上,给姑姑缓一缓……”
她眼球密密麻麻布着血丝,喘得厉害,气流被挤塞在喉间,发出尖锐的哮鸣音。
“我们也没亏待你多少!我们只养了你半年,你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这么多怎么一下子拿出来,我们还要过日子的啊。”
“今栩,侄儿……宋今栩!你姑父还要还人钱,实在拿不出来啊!你但凡要我们的命,我们就给了!你要我们的命算了啊——”
宋爷爷跛着腿上前,满布沟壑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什么,你们真对超超家的孩子干这种事。”
“爸!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今栩也是我们孩子啊,他以后想回家我们不会说一句话的,爸、爸,你劝劝孩子吧……”
宋爷爷怒吼一声:“糊涂!你哥在的时候对你多好!”
法庭实在太亮,宋爷爷灰败的瞳色雾蒙蒙的,透不出亮色,于是积攒在眼眶,像未被切割的晶体,闪得人生疼。
宋今栩没能给出多余表情,等他们自顾自说完,才道:“记得执行。”
宋花再抬头看过去,墙角只剩下被风刮起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门外的天光亮起来,只是太阳还藏在云里。
徐香琴背着手站在门口,宋今栩快走几步迎上去扶着人,低了声道:“奶奶,结束了。”
徐奶奶摸摸他的头,温热粗粝的触感从鬓侧直到额头:“结束就好,这段时间累坏了吧?奶奶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嗯,”宋今栩顿了一下,“奶奶,抚养费……”
“还记挂着呀?小宋,法院判过了嘛,奶奶有钱,只要你的东西回来就好,奶奶有你和你哥就很宝贝了!”
宋今栩顺着徐香琴怀抱的动作陷入她怀里。
“奶奶……我知道的。我现在要回该要的,以后就跟奶奶和哥哥一起好好生活。”
他知道徐焕有所顾虑,但顾虑有没有包含这项,宋今栩并不清楚。
只不过,解决了这桩心事,或许在徐焕面前,能拥有更多的机会去靠近也说不定。
今天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有几只蝇虫在叫。
宋今栩感到浑身都畅快不少,甚至有一种洗髓伐骨的错觉。或许是因为判决,或许是因为徐焕的话,其实应该是两者都有。
他落后徐香琴半步,走在常青路上。
王茹萍的小卖部外面又换了一批货,等晚上放学又得吸引一大波小孩子;荣展的卤肉店关着门,但大料的香味依旧从门缝里悠悠不绝飘出;徐香琴院子外一楼冰激凌的门头泛着黄,旁边对联的红底在风吹雨打下倒是越发鲜艳……
宋今栩觉得自己血液在翻涌,躁动到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这些是他熟悉的一切,是他珍视的一切,也是他往后也想一直拥有的一切。
在他和徐焕的未来里。
防盗门“咔哒”一声打开,徐香琴看宋今栩还在门外站着,招呼他进来。
被喊的那人却忽然开口。
“奶奶,其实……我有一个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