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再不许乔装成这般模样。”她抬眼,望着他的双眼,认真道,“我不喜欢。”
明桥双眸微微眯起,静静看着她,隐隐明白了什么。
然,他并未戳破,只凄凄切切地叹息道:“那也是要见你一面委实太难,我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章怀春也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我分明让邓傅御给你传了话,你为何不听?”
明桥别开脸,闷闷道:“你让我安心等消息,我如何能安心?”
“那你也不能扔下你乌孙子民,冒冒失失地到龟兹来!”章怀春道,“明桥,你是乌孙的王,不能再这样一意孤行、任性妄为了!”
她捧起他的脸,目带恳求地看着他:“乌孙无昆莫坐镇,恐会生乱。趁都护府还未察觉你的行踪,你速回乌孙。”
明桥眉心一皱,松开环抱住她的双臂,回到那堆箱笼前,便寻了只箱笼坐下,一脸幽怨地望着她道:“我好容易见到了你,你半句亲热话也无,开口不是指责我,便是赶我走。你方才在外头同你的斑郎说话时,可不是这般态度。你果真只会凶我!”
章怀春无奈至极,过去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一只手,温柔劝说:“明桥,休要这般无理取闹。今日,能见你这一面,我心中自是欢喜。我又何尝想与你分离?只是,我如今乃罪囚,来见你这一面已是不易,不敢奢求更多。你便依我这一回,回乌孙等消息,好么?”
明桥眉心微微舒展,却也并未应她回乌孙的话,只看着她笑着问了句:“姊姊应见到了守在门外的那黑脸胡人,你可认出了他?”
章怀春细细回想了一遍,蹙眉沉吟半晌,方摇了摇头:“你身边的人,我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黑脸的。”又满脸困惑地问,“那是我认识的人?”
“姊姊便没想过他也是乔装的?”明桥忍俊不禁,“那是茆哥哥。”
章怀春惊道:“他怎也随你来了龟兹?”
“自是……”明桥凝瞩不转地看着她,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因担心你才来的,也助我救你出牢笼。”
章怀春心头骤然一沉,面上血色顷刻褪尽。
在苏让将那枚骨哨交到她手上时,她便隐约猜到了这郎君潜入龟兹的意图。然,此刻听闻阿兄竟也掺和了进来,她如遭重击。
再思及如今身处之地,她更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蹿,让她浑身发凉。
“你们……”她松开他的手掌,满眼惊惶地看着他,艰涩开口,“莫非将郑纯也牵连了进来?”
“怎能说是牵连?”明桥解释道,“他是……”
“这些事与他无半点干系,你将他牵连进来作甚!”章怀春心头早已腾起了一股怒火,并不听他解释,截断他的话,便压低声音斥责道,“你自以为这是在救我,实则是在害我,要让我名声堕地,徒留一世骂名!”
明桥见她为那郎君如此斥责自己,只觉心口拔凉、喉间酸涩,眼中难掩落寞,勾唇笑问:“你觉是我将他牵连进来的?”
章怀春被他失望悲伤的目光盯着,心上忽一揪一揪地疼,半晌无言。
她只觉,他此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冷冰冰的,唇边勾起的一抹笑亦凉飕飕的。
“在你心里,我是否只是个器量狭隘、心思卑劣之徒?”
“不,”章怀春向他解释道,“我从未这样看过你。”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明桥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不然,你为何听闻他被牵连,便一口咬定是我所为?凡事只要牵涉到他,你更是事事遮掩、处处欺瞒。”
“我何曾欺瞒过你?”连番的诘问让章怀春心口发堵,满腹委屈堵在喉头,连声音也在发颤,“你若一味地胡搅蛮缠、无端猜疑我,我也不想再多费唇舌向你解释,横竖你也不信,多说无益。”
“你觉我在胡搅蛮缠,冤枉了你?”
“我……”
她才吐出一个字,这郎君忽从箱笼上起了身,竟是穿着这身优婆塞的衣裳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章怀春不知他此举何意。
她静静望着他,他裹着几分寒意的诘问便如冰锥一般砸了过来。
“你说不喜欢我这样的装扮,可是因我这身装扮让你想起了他当初舍弃你、遁入白马寺的过往?”
章怀春垂在双膝上的双手不觉攥紧,眼帘缓缓垂下,并不为自己辩解。
余光里,她见他踏过她身后堆叠的箱笼,从中搬出来一只木骨绢面箧笥,随即从这只箧笥里取出了一方彩绘木板。
“这是裹贝叶经的护经板。”他将这木板直直送到她眼前,手指轻点上头那只彩绘的人面凤身鸟,目光凝着她,“识得这只鸟么?”
章怀春只匆匆扫了一眼这只人面凤身鸟,仰头对上他质询的目光:“你究竟想说什么?”
明桥坚持询问:“你就告诉我——你认不认得这只鸟?”
“我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章怀春目光坦荡,话里满是无力倦怠,“时至今日,你仍要揪着我与他的那些事不放,我能如何回答你?那些年,我确曾倾心于他。纵使我与他如今已是情断缘尽,但只要我还活着,他与过往种种,便永难从我记忆中抹去。”
“永难……抹去……”明桥唇角微勾,悲凉又讽刺地笑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章怀春看他神情便知他又开始在心里胡乱猜疑了,见他转身,忙急急起身抓住他的手臂,“你根本不明白!”
“你说你这辈子也忘不了他,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桥手腕轻轻一转,便从她掌中挣出了手臂,旋转过身去,不肯再看她一眼。
章怀春转至他面前,他便又背转过身,肩背紧绷,双拳紧攥,双唇紧抿,固执地不肯与她正面相对。
章怀春恼他,也怜他。在他再一次转身欲避开她,她已顾不得矜持稳重,一把拽住他手臂便踮脚在他左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明桥一时怔住了,紧皱的眉心不觉慢慢舒展开来,眼中更如春光溶泄,融融暖意自眼底漾开,慢慢盈满了整张脸。
在她松手之际,他又迅即握住她的手腕,将右边脸颊直直凑到她眼前:“这边也要。”
章怀春只犹豫了片刻,阖上眼便亲了上去。
再睁眼,她的身子便落入了他怀中。
章怀春不由狠狠松了一口气,从他怀中抬起脸,定定看着他:“现下,你该老实告诉我,你与阿兄究竟有何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