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开门出了屋,先对着府丞躬身行礼,继而又向章怀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公主,郎君有请。”
章怀春抬眼向屋内望去,奈何一道屏风横亘其间,她目光所及只有满地凌乱光影,却是半个人影也不曾瞧见。
忽地,一声清脆罄音自屏风后悠悠传出。
袅袅余音里,她听到身边的府丞问了句:“优婆塞还在为郑郎君诵经祈福,公主这时候进去,是否妥当?”
羽林卫道:“无妨。那优婆塞方才已诵完一卷经文,此刻歇了诵念。待公主诊治过后,再为郎君祈福也不迟。”
听言,府丞也便放下了心,温声对章怀春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公主入内为郑郎君诊视诊视。若郑郎君的病实在棘手,公主尽人事便好。”
章怀春微微颔首,从明铃手中接过自己的药箱,便提步跨过了横在面前的那道门槛。
门自身后缓缓合拢,午后天光亦随之被隔绝在外。
迈入内室,在昏昧光影里,章怀春一抬眼,便见郑纯正垂足坐在西墙下的那张坐榻上;坐榻后,立着一扇绘着云气仙禽的两折黑漆屏风。
他隐在阴影里的面容模糊难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却能穿透两人间层层叠叠的暗影,静静凝望着她。
章怀春被他这无声的凝视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握紧手中那枚骨哨,朝他一步一步行了过去。
她摊开右手掌,将掌中骨哨往他眼前递了递,无声询问着他。
郑纯垂眸盯着她掌中的骨哨,久久不语。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在一点点冷却,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妄念,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分明就在她眼前,她却似看不到他病弱苍白的面容,心里挂念的只有这骨哨的主人。
“给你这骨哨的人……”章怀春见他始终低垂着眼不言语,只能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在何处?”
郑纯只觉万千心绪被堵在喉头,半晌才缓缓抬眼望向她:“你既是来替我诊疾的,便先替我搭脉吧。”
章怀春如今已窥不破他的心思,闻言,端量了他良久,才在他平静幽深的目光下,抱着药箱至坐榻另一侧坐下了。
她取出脉枕置于两人间的案几之上,他便颇自觉地将手腕放了上去。
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一呼一吸皆清晰可闻。
章怀春尽量不去理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静心凝神,全神贯注地去摸他的脉。
静谧中,却是郑纯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当初留给槐序的书册,我托金女娘的那个兄长送来了。你回乌孙时,记得将那些书取走。”
章怀春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早已记不清,他究竟有多久未用这般平和如常的语气同她交谈了。这一刻,她心底百感交织,有如释重负的欣慰,亦有无法言说的怅然。
“你……”她小心翼翼地问,“不怨我了?”
郑纯垂眸敛目,从脉枕上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酸楚,语气沉缓地道:“只要你往后平安顺遂、喜乐安康,便足矣。”似怕自己会当着她的面流泪哭泣,他抬手一指身后的那扇屏风,“这屏风后藏着一道暗门,那些书册就在隔壁屋里,你要见的人亦在那儿。”
章怀春这时并不急着去见明桥,而是埋头开起了药方:“你郁结于心,气血滞涩难舒,我先给你开张疏郁安神的方子。”
郑纯却道:“时间紧迫,你见过他再来开吧。”
章怀春听他声音发颤,倏然抬眸,正撞进了他那双泛着泪光的眼里。
郑纯只觉难堪,拄着手杖霍然从榻上起身,绕过那扇屏风,主动为她打开了那道暗门,催了声:“过去吧。”
***
暗门后的这间屋子昏暗逼仄,四处堆着尘封箱笼,仅一丝微光自墙缝漏入,空气闷滞,满是朽木气息。
章怀春才站稳脚跟,便见一道身影从那堆箱笼上一跃而下,她那道投射到地面上的单薄身影,转瞬便被这团黑影吞没。
她甚而还未看清这团黑影的面容,身子便被一双臂膀揽入了怀中。而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踮起足尖、抬臂紧紧环住了他脖颈,随即便将整张脸皆埋入了他肩头。
“姊姊……”
她分明有满腹的疑惑要向他问个清楚明白,心头翻涌的悲喜忧惧却将她淹没。他一声温柔缱绻的“姊姊”,更似一泓春水淌进了心里,将她积压已久的思念泡得发了胀,几乎要撑破胸腔。
刹那间,她的满腔思念便尽数化作泪水,泉涌而出。
然,隔墙有耳,她不敢放声哭,亦不敢高声语,只能用力拥紧他,渴望能与他贴得更近些。
贴得近了,她才发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身上萦绕着旃檀与郁金的佛前香气,这是她从前在郑纯身上时常会嗅到的气息。
这一刻,她忽感到惶恐。
于她而言,这佛前香气,是蛊惑人心、专拆人世姻缘的恶煞。
良久,她从他肩头抬起脸,却是捧着他的脸细细端详着。
他曾垂披至腰间的青丝已被剪断,堪堪遮住他的后脖颈,倒让她想起了他初初蓄发时的年少模样。
她稍稍安了心——幸而,他眉眼如故,还是她认识的明桥。
明桥正抬手为她揩着面上的泪渍,见她看着自己蹙眉不语,心里忽有些忐忑不安,期期艾艾地问:“姊姊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这般模样让姊姊觉得……丑陋?”
“不丑。”章怀春摇头,目光柔柔地注视着他,“只是太像壁画上的菩萨,不再亲切可爱,倒让我不敢亲近了。”
明桥笑道:“你方才抱我抱得那般紧,可不像是不敢亲近我。”
章怀春没理会他的揶揄,双臂环过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怀中。手掌摸寻到他的心口,她又侧脸将右耳紧紧贴了上去,继而阖上了双眼。
透过层层叠叠的衣衫,他的心跳依旧如从前一般温热有力,擂鼓般撞进她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