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希贤似梦非梦挣扎醒来,透过那凋零残弱的火星,看见柱子旁的姑娘挺着孕肚,大约是疼极了,攀着圆柱想坐起来,又撑不起腰,恐扰了旁人,咬牙忍着哭腔兀自挣扎得冷汗直流。
叶希贤认得她,因她少有的年纪与自己相仿,是涞兴人,夫君下落不明,怀着身孕只身走到郡都的。
他起身没惊扰其他人,扶她起来靠在柱上。
殿里火堆都灭了,只剩些许火星,大殿空荡冷得紧,叶希贤摸她被褥寒得像冰块,忙扯了自己的褥子换给她,替她裹紧下身。
那姑娘冻僵的一双腿慢慢回温,孕痛也就轻了。
“我同我夫君六月才成的亲。”许是太过沉寂,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也才做新媳不久罢?”
叶希贤愣了愣,见她看了看自已手上戴的镯子,他一算,便摇摇头,“其实将足一年了,我与他四月成的亲。”
“你们没有孩子吗?”她随口一问。
叶希贤心下一紧。
裴初珩在做那事时是极其难缠的,每回做完叶希贤浑身脱力,遍体潮红地在余韵中沉浮不能动弹时,裴初珩已经餍足地从身后抱上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舔吻他。那次他忽然抚上叶希贤小腹,自言自语道:“唔,堪堪巴掌大,果真装得下个小人儿?”
叶希贤原本失神,涣散的瞳孔倏地缩紧了,他微微回头,问:“你……想要孩子吗?”
裴初珩一顿,倾身上来,笼在他上头反道:“我要个祖宗来做什么?”
叶希贤不是没想过裴家传宗接代的事。二太太拿这事打趣过他,他当时那样清明,私下心里却一直悬着什么东西,直到眼下听到裴初珩这话,分明戏言似的,可他竟如蒙大赦,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定。
而裴初珩见他垂眸,满心以为他暗自失落,收了笑,打着商量地劝他:“我娘就是为了生我和阿姊才亏了身子的,贤儿,你果真喜欢得紧,我们从宗族里过继一个来也是一样的,你底子本就弱,何苦再磋磨自己。”
他果真不觉自己等闲三言两语搅得人平地起波澜,叶希贤才敛下的眼眸,倏地又惊又疑地射向裴初珩。
凭叶希贤自己如何猜,他不会料到裴初珩竟是这样想的。
“贤儿?”裴初珩犹自晃他,“你怎么了?”
“知道了。”他别过身去,闭眼假寐,任凭裴初珩贴着他嗯声追问。
“他……”大殿孤冷,叶希贤望着地上门槅薄窗透进来的微微光亮,却借了裴戚的话来回她,“他正是踌躇满志当应科举的时候,因而不急。”
他本无心,不想后者缄默良久,忍不住掩面低泣道出原委,她道:“我们本不是这儿的人,我婆婆一心只想他搏得功名光耀祖宗,他本该也去应举的,可我满心想的都是悔教夫婿觅封侯,所以逼他带我走。洪水来的时候,也是为护我他才被卷走下落不明,是……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太贪心,根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叶希贤听罢却无言以对。
自己何尝不是动了贪心才顺水推舟的和裴初珩定下再娶之约。
所以除了递给她一方帕子,叶希贤没有别的法子。
贰日,雾气蒙蒙,寺里好些人感了伤寒,只恐是疫病,一面忙把咳嗽的人都腾挪到一个禅房之中,一面禀了官家,没多久书吏匆忙偕了大夫来,细细断明不是疫病后,才开了方子去拿药。
雾气遮道,叶希贤因不识城内街坊,和元恒留在寺中煎药,未几,里外来往的人传说城内挖沟渠挖到乌迂巷发现具死尸,元恒不易察觉地僵了僵,叶希贤知他虽早和他爹断了干系,水涝以来心里其实一直挂记着他爹,抬头对他道:“恒儿,若能安心,你不妨回去一趟。”
元恒只犹豫了片刻,他爹再不是也和他血肉相连,此刻又事关性命,因点头道:“公子,我把琉儿璃儿两个叫来,回去看看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