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人不见了?”
吴伯情知此事瞒不过他,况裴家也在四处寻人,他说:“裴家的老爷和太太都回来了,去法华寺接人,却说是官家人来唤,叶氏去了城外就未归来,偕着去的还有个八九岁孩子,裴家的人城内城外寻了一天未果,气得他家的主母去了郡守那儿讨要说法。”
“衙里的人如何去法华寺唤人!?”魏广微当即竖眉道。
吴伯一顿,没答这话。正是了,官家使唤人自该紧着自己六班的番子,就算调度百姓也要有牙牌,更何况人手再不够,也轮不到去法华寺叫人,那儿都是些妇孺老弱。
可这是什么时候?
天灾厄事不测风云,水都淹了半城,几十万人囿困边角自顾不暇,一句话传下去,你添一句我减半句,无人知道最后为何传去了法华寺,而偏偏叶氏就在那儿。
“果真是在城外不见的?”魏广微从未如此肃峻。吴伯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城内裴家的人已经找遍了。”
不怪裴家如此盛怒,凡逢乱世人心都是难经揣测的,眼下郡都何其庞杂,乞丐流民统统攒聚,谁拿得准叶氏会不会遭遇不测。
魏广微转身即走,吴伯忽然开口,“小少爷……再容我多嘴一次罢,他终究已嫁为人妻,是裴叶氏!你和裴家少爷多年的交情……是朋友妻呐。”
魏广微刹在那儿,好半响,他半侧过身,连声音都是嘶哑的,他说:“吴伯,他因我一句承诺才留下来的,他若有事……”
像是怕吓到吴伯一样,魏广微没有说完后半句便走了。
叶希贤醒来时天已断黑了,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明白这儿绝非是裴家的人能轻易找到的。
叶希贤拾悔不及,他如何蠢钝到这般。
一开始他与林广源出城还有人喝声让道,策马往后湖赶,他与林广源回避后便也加快了步子。可渐渐的,他们愈往前走,人声马迹都消失了,叶希贤终于觉察出不对时,他们已经走得太深了。
雾气太重了,见路越发眼生,林广源也不确信了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走岔道。叶希贤便带着他往回走,但天果然又下起了大雨,他们避了一头雨,再往回走时路便愈发泥泞,湿滑不堪。林广源尚好,叶希贤却是鲜少走过泥淖的路,因又耽搁了许多,以至于没逃过连日的雨水冲刷,脚下坍塌,泥土滑坡了。
叶希贤唯一庆幸的是坡顶泥石滚下来时他及时把林广源推开了。
只望他现在已平安无事。
而眼下,周遭魆黯,他被泥石卷袭昏了过去,醒来时浑身都在痛。
叶希贤猜测自己约莫在一个塌陷的窖坑里,是捕猎设的,这坑救了他一命,却也把他困死了。
坑底有尖木,和压下来的块石树木死死卡住,让他有了喘息的方寸之地,没教滚泥活活埋死。
可他也被卡住了脚踝得动弹不了。
起先是趴着,可窑坑里在积水,源源不断的雨水流进来,不一会儿就要淹没他的口鼻,叶希贤不得已跪起来,双手撑地。
坑里堪堪只能直起一半腰身,叶希贤察觉后背在流血,因为他抬起腰身时后背疼得他嘶声,一股温热从背上淌到小腹,叶希贤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他不知道还有哪儿受伤,因为冷冰的雨水泡得他下身没了知觉,只有脚踝处榆木经水泡发,愈卡愈紧,踝骨也愈来愈疼。
这无疑是一个水牢,叶希贤望着涨到胸口的水,淹没他只是迟早的事。
一时,头顶雷声轰隆作响,叶希贤不由激灵一下,却也敏锐地听到了脚步窸窣的声音。
“有人吗?”
叶希贤陡然一振,就在周遭!他笃信自己听到了!
那脚步他辨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亦或是个哥儿,可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拚命大喊:“有人吗?”
雨声愈发弭耳,他唯恐盖过自己的声音,一刻也不敢停,扬声大喊,那窸窣声近一寸,他便振作一分。
直至近到他跟前,雷声轰隆隆——轰隆隆,暴烈得仿佛把大地震碎都不够,而闪电一刀劈过,电光似刀光,惨白地划过眼前。叶希贤的瞳孔在那刹那缩到了极点。
……若是人,何以不应声。
那屏息而来的狼终于在这一刻泄出了野兽的低喘,死死盯着叶希贤,带着一击毙命的狠戾蓄势待发!
叶希贤从不知人能一刹那绝望到这种地步,他避无可避,野狼弓紧脊背如离弦之箭冲他咬来时,他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锵!
尖木掼过去,一击毙命!
雷电激鸣,大雨滂沱!魏广微越身上去目光狠绝,抽了木枪,抬拳砰砰砰!头骨碎裂,野狼发出濒死挣扎地刺耳哀鸣,滚热的血溅得魏广微满身,他回头,雷电交加,叶希贤面如白纸,僵持着一动不动。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魏广微矮身跳进窖坑,搂紧叶希贤,一声叠一声地道,“我来了,没事的,别怕别怕。”
“嗬——嗬——”叶希贤目光死死盯着一处剧烈喘息起来,一下重过一下,最后变成低低的抽泣。
魏广微恨毒了自己,为什么不早来?哪怕比狼早来一刻,叶希贤绝不会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