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近忽远,似有若无。
叶希贤好像听见了数不清的哭声,一声叠一声的,纷繁嘈杂。他撑开眼,眼前渐明渐亮,屋外那幽幽的哭声也听得愈清了。
屋里那豆烛火昏幽幽的,脚踏上坐了人,叶希贤虚弱地唤了一声:“师父……”
白不害虚耷着两肩,撑着膝盖坐在那儿,好似一座颓塌的大山,听唤半侧过身,那双白眉终于显出老态的沧桑,却佯装无事,扯了扯笑,嗯声道:“嗯,师父在这儿。”
叶希贤不曾见过老道这样,凝噎片刻,两行血泪就从眼角滑下,低声歉道:“师父,是我不好。”
白不害眼眶立时湿了,他疾忙仰了仰头,唯恐落下泪来,叶希贤现在经脉尽损,就如一樽满是裂纹的白瓷,盛不住水,稍一碰动就碎了。他一眨不眨盯着那房梁,只道:“要论不好,也只有师父的不好,哪里怪得到你个孩子?”
他带着韩靖在城中并未走远,裴府一骚动,他便知不好了,哄韩靖留在了客栈,无声潜进来,一搭脉,叶希贤竟连脉息都摸不出来了。
叶希贤便噙笑,他挣了挣,白不害知他是想起身,捻了两根针刺入他脖颈间,叶希贤方能坐起身子来,他匀气半响,听屋外一阵接一阵的步子,琉儿璃儿低低的的抽泣声含在墙下未断过。
他轻声问:“师父,我还有多少时日?”
白不害急痛道:“你难道还信不过老道我?我能给韩靖寻到治腿的法子,自然也能找到救你的法子!”
“嗯,我信师父。”叶希贤轻淡地坐在那儿,好似一缕薄烟随时要散了,“也信人各有命,能生则幸,若不能,合该我的,我并不怨谁。”
他哪里是信命,分明是心灰,白不害不由得一跺脚,又悲又切,“嗐!究竟是个怎样没眼珠的浑厮!?欺得你赔了心不够,大半条命都搭了进去。”
叶希贤一时泪断如珠,血气蒙得他眼前红雾雾的一片,他转头凝望南窗黯然摇曳的绰影,喉间咽不完的腥甜,轻声说:“我在这儿陷得太深了,本知殊途无缘,偏偏得陇望蜀难可免俗,这时何怨旁人?如今他入正途,我也……该走了。”
屋外闹哄哄一片,二太太早往这边来守过许久,大夫都道穷途末路了,整个内院因他彻夜难眠。
叶希贤收回眼眸,跪坐起来,端正地朝白不害叩了一首,道:“一切皆因我而起,求师父再帮我一次罢。”
白不害深望着他,一闭眼,沉沉叹道:“你个傻孩子,究竟要把命赔在这儿才肯罢休呐!”
半个时辰后,天破晓,日抬金晖,叶希贤推开门槅,朝暾满身,好一个春晴日!
他被光刺得眯了眯眼,侧身望向蹲在墙下守候了一夜的两个丫头,此时抬头两眼红肿地望着他,他说:“最是无邪,数你二人,便随我再走一趟罢。”
好生灵聪的两个丫头,听闻此言抹干了泪,颔首过来相伴他左右,一道出院。
开了院门,四福就箕坐在门槛边上,抽了一夜烟斗,抬头八目相对,他便什么都懂了,默了良久,碾灭了烟斗,敲尽冷灰,撑着膝盖缓身起来,“恭送主子。”
叶希贤噙笑,还他一礼,“承蒙关照。”
四福便目送他三人离开。
藩鲤园。韦氏正要往落槐院去,一开门不觉怔在了原地。
门外已等候多时,叶希贤缓缓转身,乍如初见,还似韶华之年,眉眼温静如春水。他含笑,再寻常不过的,福一福身:“饶我来迟了,贤儿来请母亲晨安。”
他如此宁静,无忧无恙,韦氏岿然不动,心下乍地想到却是那个词——回光返照。
她扼住那股悲凉,不动声色地颔了颔首,回他:“劳你有心,把病养好再请这个安也不迟。”
“叨扰多时,安敢再劳母亲费心?”叶希贤却执意道,“贤儿逋欠的已太多,惶恐难安至今,且容我再为母亲奉一杯请安茶罢。”
韦氏听他这似有若无的话外之音,不由得心弦震颤,她无声咽了几遭话头,再开口语调便更重了几分,望着叶希贤,推脱道:“今日庶务繁多,我且料理完,回来再喝。”她回头扶上红姑,只道:“传话下去,即刻开琅香堂问事,我这就过去。”
言罢,扶着红姑便要越过人离开。
“母亲。”
叶希贤唤住人,正如韦氏迟迟不肯转身看他那似哀似宁的眼睛,叶希贤亦迟迟不肯松下目光,他在韦氏身后轻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终须一别。”
“……”
韦氏许久没说话,无人知晓她背身究竟在想什么,可她最终转过身来,又浑没了那股悲凉,断然命道:“红姑,命人上茶!”
不出一刻,丫头沏来茶,韦氏端坐上首,叶希贤沉静上前,牵衣缓跪在她身前,素手捻来茶杯,缓缓斟一杯热茶汤奉上。仰望韦氏,他说:“贤儿请母亲安,诚愿母亲身安、心安、岁岁万安!”
韦氏接过茶盏的手在细微发颤,可她仍面无半分异色,不徐不疾地呷了一口茶汤,搁下茶盏,发出一声磕响,她低头回望叶希贤,一言不发。
叶希贤慢慢润了眼眶,此时此刻真如孩子跪在母亲跟前,不由地问道:“母亲,若我犯过一个错,甚为荒唐,一直瞒着母亲,母亲会原宥我吗?”
韦氏道:“一个母亲,向来不记儿女之过错。”
叶希贤怔怔地蓄起泪光。
他曾有过两个母亲。
生母曾为他搏一条生路孤注一掷过,养母姜氏诀别时让他勿念,因为所有情义,你不念,我不念,往后才便生欢喜。
如今他有了第三个母亲。
叶希贤了然一笑,伏跪下去,轻声辞过她:“谢母亲,孩儿省得了,以后不能再常侍母亲左右,望母亲保重,贤儿……退下了。”
韦氏头一次通红了眼,颔颔首,望他拖着强弩之末的身子退下,几乎是人踏出园的同时,她身形一溃,扶着红姑,闭眼悲道:“催人上京去罢。”
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琉儿璃儿推开院门,忽地一顿,她们说:“公子啊,槐花开了。”
身后,叶希贤恍惚抬头,凭眼望去,不由一窒。
槐树蕴香,待时而开……原来又待到了槐花绽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