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靖抬头。

那城楼悬挂的偌大黑木牌匾，三个煊赫大字——宣平府。

韩靖问：“师父，师哥当真在这儿吗？”

白不害背着他听不出好赖地嗯了嗯，韩靖听了埋了埋头，不知老道为何一直忍着气，分明是来找师哥的，他翻来覆去如何想都只有满心的欢喜，老道却从为他找了治腿法子回来，说要带他去凤来书院找师哥无果后便一直忍耐着火气。

韩靖有些闷恼，他想，老道一直把他当成孩子看，所以才什么都不和自己说，师哥就不会，师哥待他向来是最好的，他若跟师哥说不想让人背，要自己走时，师哥就不会强求，转而牵着他走。

像是知道了韩靖的腹诽，白不害望了望高耸的城门洞子，兵防前排着长龙，他放下韩靖，道：“你下来站站，省得腿筋发软。”

这回换韩靖不明好赖来，实则是不领他这情的意思，别着头只道：“若是见师哥哪里会软，端我自己也能走来。”

白不害听了这话，一腔积攒的火气左突右冲下又不免有些酸楚，他转头遥望那高悬的三字匾额，一双白眉下凛凛精目压着暗火，几欲迸出。

落槐院。

叶希贤愈发呆木了，琉儿与璃儿瞧着她们家公子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看书，好端端，只觉人魂没了。琉儿上去问他：“公子，这出戏折子你瞧了好些日子，我看你若有所悟，缘何提了笔又放下？”

叶希贤抬了抬头，他说：“我原想写注的，提了笔却如何也写不出。”

璃儿一瞧，他手里拿的正是一出《惊梦》——杜丽娘甘犯慈命偷去角园，支开丫鬟痴痴地伫望池水，春光乍泄觉情思。璃儿说：“你转头瞧瞧窗外呢。”

叶希贤转头望去，窗外一片晴光，槐树嫩叶青青，花苞成簇。他看了半响波澜不惊，转头只道：“怪道恒儿总说你们两个机敏，我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不觉有情。你两个去帮我唤一唤恒儿罢。”于是不再执著苦思提注，放下了那出戏折子。

两个丫头哀哀地对望一眼，你以前何等的才思敏捷、多愁善感呐？又无奈点醒道：“公子，恒儿已经走了，你不省得了吗？”

叶希贤惊痛似的回省过来，倒发了个怔，说：“我省得的。”

于是一径地起身出屋去，琉儿璃儿不明所以，忙跟了出去，却见迎面走来两个人，一老一少，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悍然踏进落槐院，那跛足的少年快步地上来，喜得直唤：“师哥！”身后的老道眉目凛凛，沉声道：“跟为师回去！”

叶希贤站在檐下既不变色，也不言语，听唤便直愣楞地跟着二人走了，琉儿璃儿见他们三人好似就要这样飘然离去，疾忙上去一左一右紧紧拉住人，急问：“公子，你究竟糊涂了没？要去哪儿？快性回来！”

韩靖想也不想，亦反手拉住叶希贤，唤：“师哥？”

直至这时，叶希贤耳边才嗡的一声，蒙在钟里被震醒似的，眼里也不蒙昧了，半惊半疑地望着白不害与韩靖，“师父……小靖。”

“琉儿璃儿，你们两个先下去罢，不用声张。”他浑身汹汹的噬痛，转头却对两个丫头道。

两个丫头犹疑不决，叶希贤一再摇头说无妨，方松了手，阖了院门出去。

领白不害和韩靖入了屋，叶希贤方一回头，白不害压他坐下，迅疾如雷地钳住他的手腕放在桌上，三指按住探他的脉象。

他愈探，便愈压不住怒气，不由气得浑身发抖，转盯向叶希贤，陡然一掌拍在桌上，那桌上一螺钿盘的茶杯登时震成齑粉。

叶希贤倏地跪了下去。

白不害瞠目不知是气是怕，颤声道：“你、你怎敢……服用无情散啊！？”

难怪他瞧着人神思钝惚，情志寡薄。

“什么无情散？老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师哥怎么会服用那种无解之毒！”韩靖原本慑在那儿，听闻顿时变了脸色，忙跪下来扶住叶希贤，急切地问：“师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宣平，不是该在凤来书院吗？我们还要等师父回来接你一起去关外的，不是吗？师哥，你快跟师父解释解释。”

“小……靖。”叶希贤望着韩靖，愈愧疚难当身上愈锥心噬骨地痛，“是师哥不好。”

白不害深知无情散邪性，抑制血肉忌情动，迟早把人变成无知无觉的活死人，察觉不到悲，亦察觉不到喜，叶希贤愈妄动便愈遭反噬，血气冲脉的痛岂是常人能忍的？

他愈想愈觉后怕，唯恐叶希贤气血激变，当即封住他穴位，又不禁悔断了肠子，“好徒儿，怪我这个师父！我走时分明你好端端，还要去天下第一书院的，竟教人当成哥儿强迫你嫁人为妾！普天之下，找不出比这更荒唐之事！才逼得你用毒来遮掩，只恨我来晚了，这就救你出去，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定会为你找到解药。”

哪知，叶希贤咬紧牙关，一字一字挣道：“师父……我、我还不能走……”

白不害以为他怕，只道：“你不必怕，一个裴府岂能得住我们？要是担心叶家，他们干出这种荒唐之事，你还顾及他们做甚！？”

“师父，是我，不愿走。”叶希贤齿间染血。

“你……”白不害惊诧，你了半天，心惊肉跳起来，疑问：“你莫非、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