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儿不住地点头,叶希贤望着他进去,回头却又一阵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他只当是这几日睡得太浅的缘故,在医馆诊脉开方了半日,晃过了晌午日头暴晒那阵儿,暂且离了医馆到互市买些悯儿爱吃的零嘴。
日头闷得人发昏,叶希贤余光瞥见一队人马驰来时,不由转头多看一眼。
不单是他,互市上的人都望了出去。
关外胡人攒聚,少见这样一大队汉人,不是官家,又来势汹汹,黑鸦鸦都压着风帽,稍驰近些就能看清个个马背上挎了刀。
“驾!”
奔得甚急,叶希贤听见这声催马声时,心头滑过一丝异样,下意识要转头去瞧时,那店家说糖炒栗子好了,叶希贤一顿,接了栗子,等再回头时,人已驰远,只留一阵扬起的尘灰。
而远去的那队人,穿过城门,直取指挥使司,在辕门前下了马。
为首的摘下风帽,赫然是双寿!
那指挥使迎上来,双寿抱拳,只道:“见过仇指挥,想必指挥大人已接到行都司调令,我们裴家的商队在锁子崖隘口遇匪,家主现在下落不明,镖队已经寻遍了隘口,疑人入了阏知关,有劳指挥大人协调些兵力与我们,尽快找到家主。”
“哪里哪里,不过举手之劳,兵力我已调集,让人这边看就是。”那指挥使面上如此说,心下却纳罕既是遇匪,何意会疑人入了阏知关?岂有把人往城池绑的匪?
双寿却是不多言,使了个眼神出去,身旁一直压着风帽的人同那千户过去,把一排的人挨个打量了一眼,波澜不惊地指了指,平地起惊雷道:“他腿瘸的,不要。”
“……”
双寿咯噔一下,忙的过去,踹了踹人,朝那人作揖,讪笑:“小兄弟见谅,他脑子不大好使。”
“本来就是。”宗凉被如此一踹,皱眉只道。
众人原本一松,又齐齐被他此言慑住。
双寿险些骂娘,愈发讪笑起来,斜眼剜了剜宗凉,插挡在二人中间,连连赔笑:“他教驴踢了脑子,不是傻一时了,小兄弟切莫往心上去。”
韩靖赤红了脸,竖着眉,眼里有被当面戳了痛处的羞愤,还有对那人竟能一眼看穿的震惊,他的腿是师父治的,就算谈不上行走毫无痕迹,但单单站着,是绝教人看不出异样的。
眼见气氛僵住,一旁千户忙出来斡旋道:“韩靖只是腿有些旧疾,但利索绝不差,况是寻人,他正是咱们卫里探哨的好手。”
“正是正是,有劳小兄弟!”双寿忙接腔,趁此踹了宗凉上来赔了不是方了。
而这厢,叶希贤关了医馆,骑了驴子去书堂接人。
日头已歇了下去,还未到书堂,悯儿探头探脑地躲着人捂嘴笑,叶希贤从背后唤了唤他,他不妨唬了一跳,回身蒙着头就跑,叶希贤喊了声是爹爹,他才一顿,蹬蹬地跑回来,抱着叶希贤的腿咯咯直笑,说他:“爹爹吓坏悯儿。”
叶希贤一面顺着他的背,一面含笑问他躲谁呢。
悯儿上气不接下气,“悯儿和他们藏猫儿,钻到、钻到袍子底下,他们都找不到悯儿。”
叶希贤只当他咬字还不清,顺手抚了抚他的脑袋,却突然僵住了。
他沿悯儿后脑头发摸去,望着那一手的血,双目圆睁道:“悯儿,你方才说你躲哪儿了?”
悯儿歪头,揭起叶希贤的袍裙钻了进去,瓮声道:“他们都睡着了,悯儿揭开袍子躲了进去,一直没人来找悯儿。”
他愈说叶希贤愈心惊肉跳,定了定神,才掀开袍,掌着他肩问:“悯儿,他们在哪儿睡着的?你给爹爹指一指。”
悯儿点头,牵着他一根手指穿过了窄巷,指了指里面。
叶希贤蹲下来,亲了亲他,屈起拇指,“悯儿,你先去外面等爹爹,不要走远,好不好?”
悯儿勾住他的拇指,重重点头,笑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于是出了窄巷,去外面等叶希贤。
叶希贤望着他出去,低头在地上寻视一番,拾了根趁手的木棍,谨慎地朝里头走去。
一待看清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不由双目一瞠,木棍当啷落地,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