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营市终于安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被灰盖住,只剩暗红一点。卖汤的妇人把瓦罐倒扣在木架上,盐贩用麻绳捆好袋口,修车棚前还停着两辆没来得及换轴的粮车。巡卒沿线走过,脚步踩碎薄冰,发出细小的响声。
苏冶坐在修械棚里看账。
她把今日的单子按类分开,军械一叠,民用一叠,废铁一叠,散工名册另放。灯油不多,火苗被风压得时高时低,字影也跟着晃。她看到第三遍,发现一处马掌价钱记错,拿笔划去重写,墨还没干,外头有人掀帘进来。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李冼进来时没带亲卫,只披着一件旧氅,靴底沾了雪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寒气散了散,才走到桌边。
“刘舟说你把荒滩占了。”
“他告状还挺快。”苏冶继续写字,“我只占了一小块。若明日人再多,可能要占大块。”
李冼低头看她的账,“牌钱也收了?”
“收了,没进我口袋。”
“听着有些遗憾。”
“是很遗憾。”苏冶把一张单子推给他,“但我怕刘舟半夜提刀来查我账。”
李冼笑了一声,坐到对面的矮凳上。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拿起那张散工名册看。名册上有十七个人,七个伤兵,四个军户妇人,三个运夫,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老匠。每个人名后写着所做的活:扫灰、烧水、编号、缝靴底、看火、磨钉。
工钱不高,但都写得清楚。
李冼看完,指尖在“半日”两个字上停了停,“你连半日也记。”
“不记就会被吞。”
“谁吞?”
“谁都可能吞。”苏冶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管事的吞,摊主吞,军头吞,连亲眷也可能吞。钱只要不落到纸上,就会在路上少一截。少一截也许不够人死,可少十截,人就活不稳。”
李冼把名册放回去,“所以你今日罚了三个摊。”
“你连这个都知道?”
“营里没有小事。”
苏冶看了他一眼,“那你也该知道,我没耽误军械。”
“知道。”李冼说,“前锋送来的折刃,今晚已经分了炉。赵大栓骂人声音很亮,隔半个营都能听见。”
“他不骂人就像炉子没点火。”
两人都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快散在风里。
棚外有人低声说话,像是巡卒换班。更远处传来伤兵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过了许久才停。苏冶听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没有再翻。
李冼问:“累了?”
“还行。”
“还行就是累。”
“那你问什么。”
李冼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到她面前。苏冶打开,里面是两块烤得发硬的饼,中间夹着一点肉末,已经凉了,但还有香气。
她挑眉,“帅帐夜宵?”
“偷来的。”
“你如今身份不一样,偷饼会不会有损殿下威仪?”
“殿下饿了也得吃。”
苏冶掰了一半,把另一半推回去。两人就着冷茶吃饼,谁也没嫌弃。饼太硬,咬下去费牙,苏冶嚼了几口,忽然想起当初在破屋里分食的时候,也是这人面不改色地把难吃东西吃完,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将就。
现在他坐在军帐旁的修械棚里,外头有数万兵马,旁人见他要行礼,要称殿下。他仍旧把饼屑接在掌心,随手倒进火盆边的小碗里,免得招鼠。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有。
李冼喝了一口冷茶,“今日有村人入市?”
“来了两个村,胆子小,站在线外半天。明日我想让刘舟给他们发临牌,进出都查,但别吓人。”
“怕细作混进来?”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把活人都拦在外头。”苏冶说,“附近村子经了两边兵,能剩多少东西?他们卖鸡蛋、卖柴、卖针线,换盐换修具。我们若不让进,商贩会去村里压价,甚至拿刀压。到时候粮道还没坏,民心先坏。”
李冼靠在椅背上,眼里有一点疲色,“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姜玉。”
“别害我。”苏冶立刻道,“王妃听见会让我去抄三十页规条。”
“她会说你抄得太慢。”
“那就是四十页。”
棚里又静下来。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小块,灰轻轻扑起。苏冶拿铁钩拨了拨,火星亮了些。李冼看着那点火,忽然道:“今日破营清点,俘虏里有二百三十七人,能说清自己籍贯的不到一半。”
苏冶手停住。
“剩下的呢?”
“有被抓来的流民,有欠债顶役的,有匠户,有罪籍,也有说不清的孩子。他们在北军账上只算口粮和兵器,死了划掉,补上新人。”
苏冶把铁钩放回去,“你准备怎么处置?”
“能归乡的归乡,愿留的编入辅营。作恶重的另审。”李冼说,“但归乡也未必有乡。路上没粮,回去没田,过几个月又被人抓走。”
这话说得平,没有慷慨,也没有怒意。可苏冶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他越在意,越不愿把话说得好听。
她低头看名册,“所以你打到北边,不只是为了把司徒家的旗拔掉。”
李冼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拔旗容易些。人怎么活,难。”
苏冶抬眼。
李冼的脸被灯火照出一半明暗,眉眼仍是她熟悉的那副散漫样子,话却比平时沉。“从前宫里的人教我,天下是州郡,是赋税,是兵马,是印玺。后来我在外头走,才知道天下也是一口锅,一双鞋,一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人若活不了,名分再正,也只是挂在墙上的东西。”
苏冶慢慢咽下嘴里的饼,“你这话让那些劝进的人听见,他们要睡不着。”
“他们本来也睡不安稳。”
“你呢?”
“我睡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