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
李冼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苏东家教训得是。”
苏冶没笑。她把散工名册推到两人中间,“那就得让这些人先能吃饭。”
李冼低头看。
“你说活人能活,不是发一顿粥就算完。粥喝完会饿,赏钱花完会空。人要活,得有能换饭的本事,有做了活就能拿到的钱,有受伤以后不至于被扔出去的规矩。”苏冶点了点名册上一行,“这个人断了两指,但能补锅,补得不慢。若按旧法,他是废兵,只能领一点粮,领完回家等死。可给他一个固定活,他能养自己,也能替军中省锅。这个孩子会磨钉,手快,若有人教,一年后就能做马掌。可若没人记他,他今日在我棚里,明日就可能被别的营抓去搬石头,搬废了也没人知道。”
李冼问:“你想把营市长留?”
“不只营市。”苏冶说,“还有工坊,还有随军的匠人、伤兵、学徒。以后仗打到哪里,修械和生计就跟到哪里。等仗打完,不能把这些人一脚踢散。修城门,修农具,修水车,哪里都用得上。”
她说得很快,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硬。
李冼却听得认真。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先问钱从哪来,也没有说这太难。他只是把名册翻到空白一页,看那页干净的纸。
“你要的是一套账。”他说。
“账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也很重。”
“重也得有人抬。”
苏冶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麻烦。商贩会嫌规矩多,军中会嫌我手伸太长,官府更不爱看工匠拿着账说话。以前他们让匠人做活,给不给钱看心情,打不打骂看心情。现在我说按件给钱,验收给钱,伤了还要记,听着像从他们碗里夹肉。”
李冼淡道:“本来就是。”
“你倒诚实。”
“他们碗里的肉,不少是从别人碗里夹来的。”
苏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样的人,做什么旧太子。”
李冼也笑,“那做什么?”
“做我工坊的账房。”
“工钱多少?”
“看本事。写错账要扣。”
“那还是算了。”
这几句轻飘飘地过去,棚里的沉重也松开一些。苏冶把饼吃完,擦了擦手,重新拿起笔。她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匠名、技艺、工时、验收、给价、伤养。
李冼看着她写,忽然道:“将来会好些。”
苏冶笔尖顿了一下。
这句话太平常,平常到像一句随口安慰。可从李冼口中说出来,又不像安慰。他见过太多不好,仍肯说会好些,便不是哄人。
“会好些,不是自己会好。”苏冶说,“得有人一点点改。改称,改价,改账,改谁能说话。麻烦死了。”
“怕麻烦?”
“怕啊。”她坦然道,“可怕也没用。你要活人能活,我要手艺人先能吃饭。听起来都不轻省。”
李冼伸手,把她写歪的一张纸往灯下挪了挪,“那便一起做。”
苏冶看了他一眼。
帐外风声又起,吹得棚布鼓了一下。远处的更鼓敲过,巡卒报了平安。营市的木牌在夜里轻碰,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像有人还在清点今日没有散掉的日子。
苏冶低头继续写,“先说好,我做事要钱,要人,要料。你若只会说好听话,不顶用。”
“钱从军账拨,人从辅营选,料从缴获和旧库里调。”李冼答得很快,“但账要清,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这个我在行。”
“我知道。”
她写字的手慢了一点。
李冼的声音低下来,“苏冶,我从前想过许多夺回来的事。怎么调兵,怎么断粮,怎么让旧臣闭嘴,怎么让活着的人认一个名分。可你今日说的这些,我想得不够细。”
苏冶没接话。
“不是不重要。”他说,“是我见过,却没有这样算过。”
苏冶抬头,“现在算也不晚。”
“嗯。”
他应得很轻。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桌,桌上有冷茶、账册、半截铅笔似的炭条,还有没干透的墨迹。没有什么盟誓,也没有谁把话说得滚烫。可苏冶忽然觉得,这比许多好听话都踏实。
因为他不是来夸她心善。
他听懂了她要改的东西,也愿意把兵马、军令和名分放到这件琐碎事后头。
这就够了。
快到二更时,李冼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明日我让人送两名书吏来。”
苏冶立刻警觉,“会算账吗?”
“会。”
“会挨骂吗?”
李冼想了想,“这个不一定。”
“那你让他们先跟杨千学。”
“好。”
帘子落下,寒气又卷进来一点。苏冶把纸压在账册里,重新拨亮火。她没有急着睡,趁着脑子还清醒,把那几项又细细列了一遍。
匠名,技艺,工时,验收,给价,伤养。
每个字都不花哨,写在纸上还有些笨。
但她知道,很多事一旦落到纸上,就有了被人追问的凭据。
外头有人换岗,低声喊了一句“平安”。
苏冶吹干墨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