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满盯着那几个字,问:“这就算有活了?”
“算。”
“明日还来?”
“册上有你,明日按号排。”
侯满点点头,把木牌攥得很紧。
刘舟站在一旁看了半个上午,脸色始终没有松。直到一个军头大步进来,喊走两名铁匠,说北边桥板坏了,要人去钉护铁。
苏冶拦住,“写调单。”
军头愣住,“什么调单?急用!”
“急用也写。带去哪座桥,几个人,谁领,预计多久。回来按时核。”
军头不耐烦,“军务耽误了你担?”
刘舟终于开口:“照她说的写。”
军头这才看见他也在,立刻收了声,老老实实到桌边报明。杨千写完调单,一份给军头,一份压在册里,又让两名铁匠把木牌号念一遍。人走后,棚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苏冶看向刘舟。
刘舟冷着脸,“看我做什么?不是要试?”
她忍住笑,“多谢。”
“试不成照样撤。”
“知道。”
午后,李冼也来了。他没有进棚,只在市线外停了片刻。随行的书吏送来两匣空白册页,还有一枚临时木印。刘舟接过木印,翻过来看,上面刻着“随营工册验”五个字。
苏冶挑了挑眉。
刘舟问:“殿下知道你叫它工籍?”
李冼看向苏冶,“她昨夜写给我看过。”
“殿下也觉得能行?”刘舟问得直接。
“先试。”李冼道,“三营之内,不入地方户册,不改军籍,不许私自调阅。工钱从修械账和营市牌钱里分项列支,不足处报我。”
刘舟皱眉,“若亏空?”
“那就查为什么亏。”
苏冶在旁边接了一句,“也可能赚。”
李冼看她,“赚了呢?”
“先补欠工钱,再补料,再留伤养钱,最后才算工坊盈余。”
“听你的。”
这三个字说得轻,周围却都听见了。
苏冶一时有些不自在,低头去翻册页。刘舟看了看李冼,又看了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木印扔给杨千,“收好。丢了拿你是问。”
杨千立刻双手接住。
第一本工册到傍晚才写完三十七人。
纸上字迹不一,有杨千端正的小楷,也有王喜补上的粗字,还有几个歪歪斜斜的手印。每个人后头都留了空,等着日后添工时、验收、给钱、伤病。册子还薄,却很沉。
营市收摊后,侯满领到了今日补锅的钱。他数得慢,旁边没人催。数完买了一碗热汤,又掰了半块饼泡进去。喝到最后,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是热气熏的。
孙小六拿着自己的木牌翻来覆去看。他牌上写的是“磨刃、矛头、钉掌,学验”。学验两个字让他不太服气,可今日他验出三支钉掌薄厚不一,赵大栓虽骂他眼睛终于长对地方,却也没让人改掉那两个字。
“什么时候能去掉?”他问苏冶。
“等你少挨赵大栓三日骂。”
孙小六想了想,“那有点难。”
苏冶笑了。
天色暗下去,刘舟派人把工册副本取走。送册的军吏用布包得严实,像抱着一件军械。苏冶站在棚口,看他穿过营市,走向主帐。路两边的摊火一盏盏灭了,只有修械棚的炉还亮着。
李冼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舍不得?”他问。
“不是。”苏冶说,“就是觉得一张纸有时候挺吓人。”
“怕它变坏?”
“嗯。册子能护人,也能困人。看谁拿,怎么用。”
李冼道:“所以要先把规矩写在前头。”
苏冶偏头看他,“你今日倒很像个明白账房。”
“工钱呢?”
“还在试用。”
李冼低声笑了笑。
远处有人喊炉火不够,王喜应了一声,催学徒添炭。赵大栓又骂孙小六把钳子乱放,孙小六回嘴说他自己昨日也忘过。营市外,巡卒查完最后一处火盆,把灰埋实。
一切仍旧忙乱。
可是忙乱里多了一本册,三十七块木牌,几笔清楚的工钱,和一个刚落在纸上的名字。
工籍。
它眼下还不能改变太多,甚至明日就会遇上新的麻烦。会有人钻空子,有人反对,有人嫌慢,有人恨它挡了自己的便宜。苏冶都知道。
但她也知道,许多事最难的不是做好,而是先承认它该被做。
她转身回棚,拿起下一摞空白木牌。
“明日继续登记。”
王喜抬头,“还登?”
“登。”苏冶说,“三十七人不够。我们要把能做活的人都找出来。”
炉火映着她手里的木牌,浅浅一层亮。外头北风刮过营地,吹不散棚里铁锤落下的声音。那声音一下接一下,落在铆钉上,落在车轴上,也落在刚写好的册页旁。
李冼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价目牌扶正。
牌子上墨迹已干,字很直。
按技给价,按册发工。
短短八个字,在寒夜里挂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