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主关在第五日清晨露出全貌。

山口窄，城却厚。两面石崖夹着一条旧道，关墙从崖根一直咬到半山，外头还有一道低些的瓮城，箭楼压着路口。冬雪在墙缝里冻成硬白，远远看去，城砖和山石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造，哪里是人修。

前锋试探了两回，都退了回来。

第一次是盾车推到半道，车轮陷进冰沟。北军从墙上放滚木，滚木上浇过水，冻得沉，砸下去不易碎，盾车一偏，后头的人就乱了阵脚。第二次趁夜摸近，刚到瓮城下，城头火盆亮起，弩箭贴着墙根往下打。领队的校尉回来时胳膊上插着半截箭，脸色比雪还白，却只说了一句：“墙根摸不得。”

营里安静了许多。

这不是前营那样能靠一口气冲下来的地方。寒关卡在北道咽喉，城后是北境粮仓，城前是冻土和窄坡。要绕，得翻两座雪山。要攻，便得把人一批批送到城下。军中老卒见过这样的关，知道难处，嘴上不说，吃饭时筷子却慢了。

修械棚先感到了这股气。

送来的盾牌多了，折箭也多了。上午刚补好二十面盾，午后又抬回来十七面。盾面上不是刀痕，是石块砸出的凹坑，边框裂开，铆钉崩落，内侧手绳被血和雪水泡硬。车匠们整日校轮，马掌一筐一筐地换，连磨石都比往常耗得快。

赵大栓看着堆成小山的破盾，骂了半日。

“这不是打仗，这是拿人去撞墙。”

孙小六在旁边把一枚弩箭拔出来，箭头被盾骨夹弯，他费了半天劲才撬下，抬头道：“那你去跟殿下说，别打了。”

赵大栓瞪他，“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什么？”

“我说这关不能这么啃。”赵大栓把裂开的盾框掰给他看，“坡窄，车上不去，人挤在一起，城头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着。你拿再好的刀，也够不着墙上的人。”

孙小六不吭声了。

他今日跟着去收过折刃。回来时鞋里灌了雪，脚趾冻得发疼。城下那条路比他想的更窄，两旁土坡被踩成冰，死马拖下来时，连后头的担架都得让路。他原先总觉得有好矛好刀，兵就能多几分胜算，如今看见寒关，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刀锋利就能过去。

苏冶也去了城下。

刘舟不许她往前，她只站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看军士把坏甲片和断枪头抬回来。寒风从山口直灌下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关墙上北军旗帜结了冰，半垂着，偶尔被风掀起，露出黑底白纹。墙下散着箭杆、石块、断绳，还有几只被压弯的铁钩。

她蹲下捡起一片甲。

那不是南军的甲片。

甲片外侧擦得亮，边缘却开了一道细裂。苏冶拿手套擦去雪泥，折口发白，里头夹着黑灰似的渣点。她又捡起一枚北军箭头，箭尖磨得尖，尾部却薄，锻口不匀，像是旧料反复回炉后又急着打出来的。

刘舟看她半天不动，问：“看出什么？”

“他们也缺好铁。”

“何以见得？”

苏冶把甲片递给他，“外头磨得光，给人看的。里头不行，折口脆，夹渣多。若是仓里好料足，不会把这种片子装到前军身上。”

刘舟接过来看。他不懂冶铁到这般细，却懂军械。甲片的裂不是新砸的，旧伤被油灰抹过，今日受力才崩开。箭头也是，尖处硬，身子薄，射中盾面容易弯。北军守关，按理该把最好的器械留在关上，可他们拿出来的东西已经有了凑数的痕迹。

“会不会是诱你？”刘舟问。

“拿甲片诱我，成本太高。”苏冶又翻了几片，“你看铆钉，新旧混在一起。有几枚是民用锅钉改的，头太宽，砸进甲里不服帖。若不是缺料，就是管事的贪得连守关军都敢糊弄。”

“也可能两样都有。”

苏冶点头，“那更好。”

刘舟看她一眼。

她站起身，抖掉手上的雪，“别硬攻。拖。”

这话送到帅帐时，帐中已经吵过一轮。

前锋将领主张再试一次，用厚盾车压到瓮城下，搭钩登墙。另有人主张绕北坡，派轻兵翻山，截后路。刘舟把苏冶带进去时，地上铺着关城图，几枚木牌压在山道、粮仓和水源旁。李冼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断箭，神色看不出喜怒。

“你说拖？”他问。

“拖他们，不是拖自己。”苏冶把捡来的甲片和箭头摆在图边，“寒关难攻，是因为墙高、道窄、城后补给近。可他们守这么大的关，每日也要耗箭、耗炭、耗铁、耗粮。我们的车坏了能退回来修，他们城上的弩机坏了，也得修。铆钉、弩牙、铁环、锅、马掌，一样都少不了。”

有人皱眉，“守城耗得慢，攻城耗得快。”

“所以不攻给他看。”苏冶说，“日日摆出要攻的样子，盾车推半道就撤，夜里扰墙，不登。西边山口放烟，让他们以为要绕。南边粮道继续截，北边小路查商队。逼他们白天上墙，夜里守城，弩机张了又松，火盆烧了又添。只要他们好铁不足，坏得比补得快，墙就不是只靠砖撑着。”

帐里静了静。

这话不像军策，更像工坊算料。可打到寒关前，谁都知道人命也是料，马力也是料，箭枝、炭薪、干粮，样样都要算。硬攻一次，折损看得见。拖十日，折损散在账上，反倒容易被人轻看。

李冼把断箭放下，“要多久？”

“看他们存料。”苏冶说，“若关内旧库足，拖久些。若他们已经拿锅钉补甲，撑不了太顺。再有，营市那边可以收北地来的碎铁。别问得太急，价给稳，让商贩自己去传。谁家铁少，谁先涨价。”

刘舟补了一句：“可派人盯炭道。寒关靠山，木柴不缺，烧成好炭却要窑。毁窑比攻墙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