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将领仍有些不甘，“士气怎么办？只围不攻，兵丁会以为我们怕了。”

李冼抬眼，“那就让他们有事做。”

他伸手把木牌往图上一拨，“三日一试，五日一换防。盾车修轻，不求撞城，只求推到箭程内。夜哨分段扰，不许恋战。西坡佯动，北沟截运。营中每晚清点损耗，工坊照损耗补。凡回收北军箭头、甲片者，按件记功，不许私藏。”

将领领命出去。

苏冶低头收起甲片，李冼忽然问：“你要多少人？”

“看你想拖多久。”

“先按十日算。”

“那我要两倍车匠，三倍木炭，能拆旧盾的学徒也要。还有，别把伤兵全往后送，手能动的留下些，编号、拔钉、拣料，都能做。”

刘舟在旁边冷声道：“你倒会趁机要人。”

“不要人就要命。”苏冶说，“你选。”

刘舟没说话，拿笔在军令旁添了两行。

当晚，营里没有再传攻城令。

盾车被拖回棚前，一辆辆拆开重做。苏冶让人把车轮外圈加宽，又在车腹下钉了滑木，遇到冰沟时能少陷一点。赵大栓带人重铆盾面，孙小六和侯满坐在一旁拔旧钉，拔出的钉按长短分成三堆。来人聪跑去营市收碎铁，回来时冻得鼻尖通红，说有两个北地商贩听见收铁，眼睛都亮了。

“他们问收不收坏锅。”

“收。”苏冶说，“但要问从哪来的。”

“问了。”来人聪喘着气，“一个说自家锅，一个说亲戚家的锅。我看都不像。”

“那就照价收，不追。你越追，他们越不说。”

来人聪点头，又抱着账跑了。

第二日，南军照旧列阵。鼓声响了半个时辰，盾车缓缓推上坡，到了昨日折损最重的地方便停住。城头北军弩手等得手僵，见南军不再往前，先骂，后放箭。箭落在盾面上，响得密，盾车却慢慢退了回去。

傍晚清点，南军伤得少，北军射出的箭却收回了七筐。

第三日夜里，西坡起了火光。北军调人过去守，半夜才发现只是十几个兵拖着柴架来回走。城头骂声传到山下，南军营里有人笑了一阵，笑完继续磨箭头。

士气没有立刻回来。

寒关仍在那里，墙高，风冷，城门紧闭。第一日退下来的兵丁还会低声骂，说这样推来退去，不如痛快打一场。也有人问，捡几支敌箭算什么功，难道还能把关门捡开。刘舟没有让人解释，只把功牌贴到营门边，谁捡回多少箭头，谁修好几面盾，谁夜里守了几更，都一笔一笔挂出来。第二日去换牌的人多了些，第三日便有人专门带了旧麻袋，退下来时顺手装折箭。

苏冶也被问过。一个年轻兵捧着半袋弯箭，脸上全是冻出的红印，问她这些东西回炉后真能再用。她拿起一枚箭头，在砧边敲直给他看，又把断处磨开，说好的能改钉，坏的能填护环，实在不能用的也能看出北军火候。年轻兵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只问：“那我这袋不算白背？”苏冶说：“不白背。你背回来的，是他们少射出去的下一袋。”

这句话很快传开。

寒关仍在那里，墙高，风冷，城门紧闭。可修械棚前的账一日厚过一日，北军箭头、碎甲、断环分筐摆好，工册上新添了二十多个能拆旧件的人名。兵丁们开始拿着捡来的箭头换功，不再只盯着城墙发愁。

到了第六日，苏冶剖开一枚北军弩机上的铁牙，里面夹着一层旧锈。

她把那东西放到李冼面前。

李冼看了片刻，问：“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苏冶说，“但他们在拿旧骨头补新伤。”

这话不太好听，却实在。

李冼把铁牙收进掌心，转头吩咐刘舟：“明日截北沟。活口要问清楚关内料库。”

帐外风雪又起，寒关的轮廓在夜里看不见了。可每个人都知道它还在。越难啃，越不能急着把牙磕碎。

苏冶回到工坊时，炉火正旺。孙小六把新分好的箭头推过来，问：“这个也要记？”

“记。”

“记什么名？”

苏冶拿笔蘸墨，在木牌上写下四个字。

敌耗回收。

孙小六念了一遍，像没听过这样的名目。

赵大栓从旁边伸手拿走木牌，哼道：“念什么？照着干。以后他们少一支箭，咱们多一支钉，这也算本事。”

孙小六难得没顶嘴，低头把一把弯箭倒进筐里。

铁器相碰，响声清脆。寒关还没有破，可这一夜，营中终于又有了算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