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的信到得比雪早。

送信的人是汝南来的老驿卒，身上披着旧羊皮，马鞍两侧挂着封好的油布筒。进营时他先报了三遍印信，又把袖口翻给巡卒看，连靴底都被查过，才被带到主帐。刘舟亲手拆了外封，里面不是一封信，而是三本薄册、两张商路图，还有一叠裁得很整齐的旧账页。

姜玉的字很利。

她在第一页上写：寒关不可急攻。北境三处铁炭账，自去年秋后便对不上。守关将领各领料名，实领与账面差了四成。若只缺一处，是贪。三处都缺，是互相瞒。

苏冶被叫去时，李冼正看第二本册。

册上列着商号、车数、铁料斤两、炭窑所在，还有沿路关卡的押印。有些印清楚，有些印糊成一团。姜玉在糊印旁用朱笔圈出，旁边批了四个字：有人补盖。

“王妃这是把北边账库搬空了吗？”苏冶翻了两页，忍不住道。

刘舟说：“不是搬空，是早就让人抄了副本。”

李冼道：“她从不做白看热闹的事。”

苏冶看着那些账，越看越觉得熟。不是内容熟，是毛病熟。少一车铁，多一袋炭，某日风雪路断却照常签收，某家商号明明在南边有铺，却在北账上成了独供。账本说谎时，总以为自己写得平稳，实则前后笔画都在打架。

姜玉在最后一页写了处置。

不攻心，先攻账。

她让人以营市收废铁为名，把稳定收价传到北地村镇。凡有旧锅、断锄、废甲片，南军照价收，不问旧来处，只登记人名。又让商队带话，称寒关守将已将好铁私运入内库，普通军士领到的都是旧料。消息不说满，只说“听账上像”。

账上像这三个字，比直骂更毒。

直骂，守将可以砍两个传话的人立威。账上像，便会有人自己去翻账，翻不到也会疑心别人藏了账。

姜玉还让三家商号收到不同的催款信。第一家催铁款，第二家催炭税，第三家催押运损耗。信上用的是旧朝官府格式，措辞客气，印却盖得不齐，像是从北境某处漏出来的。三家商号若聚在一起对照，便会发现彼此被催的数目相互牵连。若不对照，便会各自担心有人先把责任推给自己。

“她这是要他们自己咬自己。”刘舟说。

苏冶把商路图摊开，“还有这条。”

她指着寒关西北一条细线。那是条运炭小路，从山后两处窑口绕进关内。姜玉在路边画了两个小圈，写着：不截尽，留半路。

李冼看懂了。

全截，北军只会知道南军断粮。留半路，便像有人在中间偷。送进关的炭少了，守关的人先查押运，押运再疑商号，商号又疑关内库吏。每个人都有旧账，每个人都怕旧账被翻出来。

“王妃真是……”苏冶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

刘舟替她接上：“缺德。”

李冼淡淡道：“她听见会说多谢夸奖。”

照姜玉的法子办下去，头两日看不出什么。

营市照常收废铁，北地来的商贩比从前多了些。有个矮胖商人拖来半车坏锅，口口声声说是村里人换下来的。王喜验到第三口，发现锅沿有军中甲钉留下的孔，便抬头看苏冶。

苏冶没声张，只按废铁价收了，登记时多问一句：“村里哪来这么多破锅？”

商人抹汗，“北边冷，锅坏得快。”

“是吗？”苏冶点点头，“那让他们下回早些送来，冻裂了不好称。”

商人连声应下，走得很急。

傍晚，来人聪跟着出去，半夜回来，说那人没回村，绕去了西北小路，在一处废窑旁和两个押炭兵说了半刻话。第二日，南军没有抓人，只把废窑外的车辙记下，又放走一队带着半车炭的脚夫。

第三日，寒关城头吵了起来。

山风大，听不清吵什么，只见一个军官在箭楼上踢翻了火盆，火炭滚下墙头，被雪压灭。午后北军放箭少了一半，晚间却忽然往西坡增了两队人。南军哨探摸到近处，带回一句话：关里在查偷铁。

刘舟听完，终于露了点笑。

“姜王妃的账，比弩箭远。”

苏冶正在给木牌补号，闻言道：“账本本来就能杀人，只是平时杀得慢。”

“你少跟她学这些。”

“我学的是查账，不是缺德。”

“有区别？”

“有。”苏冶把牌子吹干，“查自己的账叫本事，查别人的账叫王妃的本事。”

李冼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了顿。

苏冶抬头，“你别告诉她。”

“迟了。”他说，“她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回信封上除了姜玉的印，还有一枚小小的私印。印泥淡，边角压得不齐。李冼拆开后，先把上头几张给刘舟，最后一张却停在手里，没有立刻递出。

苏冶看他神色，问：“怎么了？”

“萧继云写的。”

帐中一时静了。

纸不大，边上有一点药渍，像是搁在案上时被碗底沾过。字迹比从前见过的潦草许多，有几处收笔发颤，偏还要写得满纸不饶人。

李冼展开念了两行，便停住，把信递给苏冶。

苏冶接过。

信上先骂李冼：你若在寒关下把人白白填进去，我病着也要遣人来笑你。城墙不会自己羞愧倒下，守将也不会因你长得像旧太子便开门。该耗便耗，该脏便脏，别端着。

第二段骂姜玉：王妃近来行事越发像账房成精，甚好。只是字太密，害病人眼花。她若再把三十页账塞我枕边，我便把药倒进她砚台里。

末尾才写正事。

他说北境守关的葛准与后路督运的裴四同素来不合。葛准是军功出身，嫌裴四同只会盘账。裴四同管着料库，又嫌葛准每战多领少报。旧朝为了压他们，故意让二人互相牵制。如今寒关被围，若有账册流入关内，葛准必先疑裴四同。若炭道少半，裴四同必疑葛准私扣。南军不必替他们编全套故事，只要把半截真账送到能看懂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