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历眼皮一跳,懵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值房内众人都略松了一口气,痛痛快快地去办事,只有他缓缓走了出去。
他暗自在心里盘算着,现下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要么遮掩过去,一切如常;要么事发,一并被牵连。
院中草木已经抽芽,天气却还是隐隐发凉。赵经历打了个寒颤,欲哭无泪。
夭寿啊,这破事怎么把他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给卷了进去?他年纪不大,本想着考满还能往上拔一拔,可这事要是不能善了,就只剩下平调降调的命了。
无妨人间如何喧嚷,天上那片厚云依旧来去。
东川巷那塌墙的院子依旧大门紧闭,屋里,卫陵坐在茶桌边,看着是气定神闲的模样,然则,桌上的茶凉透了,也没得他尝上一口。
“这么说,通政司运转不及引得六部不满,不得不先放行再补号,结果被都察院晓得了,狠狠参了违制?”
李月惭穿着辛昀的衣裳。她占了他的床榻,斜靠在上面玩弄那只竹片。卫陵抬起目光瞧了她一眼,低低说:“殿下既是私自出宫,还是小心为上,切莫在此处耽搁久了。”
她目不斜视:“赶我?”
“不敢。”
李月惭翻身坐起来,死死盯着卫陵;男子感受到她的视线,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去摸盖碗,却险些把盖碗打翻。
李月惭冷冷扯了扯嘴角:“这两日,阿瀛总是出宫去峥园,知道为什么吗?”
“我总得给通政司里那帮人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摸到我的影子啊。”她将竹片丢在床上,“他们理不顺,是因为解不出暗码。这东西附卷里可没有,他们不来求我,只能等着淹死——通政司里总有不想淹死的人。”
“我也在选啊。要是连来找我请教双编码的胆量都没有,怎么扛得起之后‘私通内廷’的罪名?”李月惭微微倾身,幽幽道,“私通内廷,像卫大人你一样。”
卫陵的睫毛颤了颤。李月惭神情里带上一丝恶劣:“怎么不看我啊,卫居远?不是你亲手把我推到这个位置的吗?我变成这样,你应当高兴才对。”
她等着卫陵的反应,可除了窗口的风撩拨他的衣袖,这人再没动一动。李月惭脸上神色收了,她站起来,踱到卫陵面前,抬手摸上他的眉骨,卫陵气息微滞,扣住她的手腕,谁料李月惭大病初愈脚下发虚,竟被这股力道往前一带。
卫陵见她往一侧扑倒,吃了一惊,伸手拦在她腰腹处。李月惭伏在他肩上,恶狠狠道:“谁准你碰我了?”
卫陵不知所措抽手,又被她按住。李月惭直起上身:“我不喜欢你不说话的样子。”
她手掌覆上卫陵脖颈,威胁道:“说话。”
卫陵被迫抬起脸:“殿下…想听什么?”
李月惭一愣。是啊,她想听什么?她手上力道微微收紧:“……叫我的名字。”
不知是不是呼吸不畅逼出了他的眼泪,卫陵双眸发亮。他声音沙哑:“李月惭……”
丝丝缕缕的光铺在他脸上,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被照得清楚;李月惭听见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脉搏贴着掌心跳动,柔软的墨发拂过手背,她一时痴迷。
真漂亮啊。
这漂亮的人啊——谪仙一样的姿貌与心肠,令人艳羡的天资与才学。他用他美好的一切将她送进一个华丽的牢笼,李月惭爱极了他的漂亮,也恨极了他的漂亮。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了她的身体,李月惭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察那是一种只对于面前这人的,摧毁和占有的欲望。
她越靠越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就要走到失控的边缘,屋外传来了敲院门的声音。
李月惭理智回拢,她迅速松开了卫陵,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而提裙快步走出去。
院门拉开,宋犰虎与辛昀站在门外。宋犰虎手里提了个人,门一开就将人推进了院内。
“小心些。”
李月惭皱眉,侧身让两人进门。院门关上,辛昀小声回话:“殿下,照您吩咐在峥园附近盯紧了,县主这两回到峥园,这人都在附近徘徊,宋犰虎派人给他引到后门,直接拿了。”
李月惭拔出那人口中帕子,将脸抬起来一瞧,呦了一声:“赵经历?”
赵经历惊魂未定,见了李月惭的脸也顾不得发生了什么,扑通一声便跪下了:“殿下,臣可见着殿下了!”
“赵经历不在通政司好生做事,却跑来峥园围着县主转,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莫要打趣了。”赵经历欲哭无泪,“通政司还得为陛下做事不是?没有那暗码解法,吏部那关总是过不去;不敢叫陛下晓得,又见不到殿下,臣实在没办法了,这才随着县主车架,想着请人给殿下传话的。”
李月惭蹲下与他平视:“你是为你自己来,还是代通政司来?”
“臣……臣自然是想请殿下面授解法,以解通政司之难啊!”
她了然,点点头站起:“既是代通政司,那便请堂官来见我。”
赵经历眼见她要走,顿时一慌:“殿下!臣…臣……”
他一咬牙,咚地磕了个头:“殿下,通政司已经被参,臣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若是拖延下去,我区区七品,仕途便耽搁于此……若能得公主面授解法,解了此难,考满……或可记一笔。”
他生怕李月惭不悦:“殿下,还请殿下看在臣曾经办事尽心尽力的份上,高抬贵手吧!”
李月惭嗤笑一声:“赵经历,我也不是活菩萨。你想要我高抬贵手,总得拿出点什么来换,不然就请到陛下面前参我失职,逼我不得不交出来——如果通政司还能熬到用这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的话。”
赵经历被唬得一愣。李月惭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你有解通政司之难的心,是好的。”她往屋内瞥了一眼,“面授解法,不是不能谈;只要你好好地干,从七品再往上升一升,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经历一喜,拱手便要谢恩,却被李月惭拦下。
她笑意盈盈:“只是县主还年幼,莫说谢恩一桩,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过通政司的手;咱们之间多有往来,咸安宫,自然也要拜托赵经历,多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