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含嘉的手心仍然保持着额角炽热的触觉,他虚空甩了甩手,但那样的温度还是顺着手心流淌进心底。
应含嘉回头,看眼隋阙家的位置,高层单向的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景象,但他就是有种感觉,隋阙在看他。
应含嘉没有选择不接触更多人的打车,而是坐地铁。他也不再故意不与陌生人对视,而是摘下了口罩,静静等待命运给他的判决。
全都不一样了。
无数人的异样蛮横地冲入他的视野,如同海啸般卷灭他残存的理智。
不需要对视,应含嘉也可以看到凝结在一些人身体附近的形态,但和隋阙向他展示的不同,是一种明显模糊的态质,目之所及,但触手不可得。
成千上万种气息混杂着涌向他的鼻端,有馨香亦有酸臭,不同于之前嗅到气息的断断续续或骤然消失,这些气味一直缠绕着应含嘉,试图冲垮他感官的防御体系。
应含嘉捂住口鼻,却抵挡不住这些怪异而绵长的气息。他盖住眼睛,也挡不住异象烙在脑海中的印象。
他匆忙在某一站奔下地铁,想干呕却呕不出来,手边的袋子跌落在地上,应含嘉闻到了衣物中散发的冷息。
干净、清凉,但又温暖。
如同有生命一样,瞬间荡涤混沌沉闷的气息。
应含嘉坐在地铁站的座位上,把头脸埋在衣服上,躁动的心跳逐渐平息。
回程的路上,应含嘉的视觉和嗅觉仍然能感受到异象,但明显平静很多。
他在网上搜索了他可以想到的一切信息,全都无效。直到他搜索“灵人社会管理局”,他不确定灵人到底是什么词汇,但浏览器竟然检索出了官方的网址和地址。
应含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又点开和秦浩歌的微信,这位医生曾经说过有异常情况可以联系他,又想起当时他信誓旦旦说“你当然没病”的样子……
应含嘉神思恍惚,最终还是收起手机,什么都没发。
当他快要走到小区的时候,手机上打来了厉倩的电话。应含嘉任它作响,没有接。
周边住户回来得晚,商铺也关门晚,夜里九、十点的时间,小区周边还热热闹闹的。萌萌动物医院的招牌也还亮着,老板周辛这次终于换上了长袖,抱着猫在店门口赏月,偶尔还低头和猫咪说悄悄话,身边没有沈黎的身影。
应含嘉看见他怀中那个长相漂亮标致的狸花猫,脑中翻起的波澜搅得他眼冒金星。
猫在楼上的时候沈黎一定在楼下,沈黎在楼下的时候猫一定在楼上。为什么周辛格外喜欢这只猫,而这只猫为何又迟迟不绝育。
应含嘉感到一股战栗从脖子两侧延伸到大脑,明明周边没有风,却起了寒战。
他僵直着脚步走到医院门口,周辛摇着小猫爪子对他问好,“哟,下班了?”
应含嘉停下,鸡同鸭讲,“你别这样捏沈医生。”
周辛的灿烂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猫爪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应含嘉虚弱地笑了笑,他竟然能从一只猫圆睁的眼中看到惊讶这种情绪。
“喂,小应!应含嘉!你……”周辛看着应含嘉的背影喊,怀中的狸花猫拿爪子按了按他的手臂,短促地喵了一声,摇摇毛茸茸的脑袋。
隋阙隐在夜色中,直到应含嘉走进小区,他才转身走向萌萌动物医院。老板周辛还捧着他的猫发呆,听见声响后,打量的目光放在这个长相俊美、身形高大的男人身上。
隋阙走进医院大门,周辛手中的狸花瞬间炸毛,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嘶声。隋阙单刀直入:“小嘉他知道真相,这几天麻烦你们多照应他。”
周辛惊讶地睁大眼睛,手中的猫跳下奔到屋内,沈黎快步走出来,冷漠道:“你是什么人?”
隋阙的眸子微微缩动,说道:“我是他的单方结契者。”
单方结契的风险有多大,是个灵人都知道,他空口无凭,沈黎眼中透露出明显的不信任。这个男人身上的灵息浓重但隐藏得很好。沈黎意识到什么,直言道:“最开始在小应身上留下气息的那个人,是你?”
隋阙点点头。
沈黎怒了:“他明明自己可以慢慢开启知灵能力,你这样刺激他……”
“这确实是我的错,但他最近状态不稳定,紊乱期恐怕会提前到来,安抚性灵息的作用有限,所以我选择提前告知他一切。”隋阙果断承认,“你们是小嘉的朋友,他会更信任你们。麻烦二位了。”
隋阙将名片放在柜台上,道谢后便离开了。沈黎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到最后也没有成功探知到对方的灵属。
周辛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站在旁边一脸懵逼。
应含嘉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把床边还未收起的宽大衣服胡乱塞进今天拿回来的袋子里,准抽时间扔掉。
他手指用力揉弄自己的头,平常就不喜欢吹头发,这会儿更加暴躁。
隋阙说他没看过《哈利·波特》,但总应该读过鲁迅。他现在把天花板一整个掀开了,应含嘉也无暇管“是不是对他负责”的烂窗户了。
头发不再滴水,应含嘉闭上眼睛,直挺挺躺到床上,感受到迟来的头晕。
他的视觉和嗅觉被超然的能力占据,只觉得自己像个长久失去听觉又猛然间恢复的人,外界的隔膜骤然被凿空,于是耳边出现了各类杂乱的嗡鸣,没有规律、来势汹汹,让他的耳膜连带心脏都鼓动起来。
就连在梦中都不得安宁。
衣服袋子就在床边,还没来得及丢进垃圾桶。那股冷香气息微弱,但又悄然包裹住梦中慌乱的应含嘉。
渐渐地,他平静下来,甚至梦见了多年未在梦境相遇的父母。
梦中满是淅淅沥沥的声音,雨水打在高大的阔叶树木上,又自繁密的树叶落在稍低的蕨类植物上,而后顺着叶脉滑落至苔藓与草地。声音由高到低,混杂着夜晚偶尔的虫吟鸟鸣,让他们一家三口所处的空间更加静谧。
“小嘉,大自然是很神奇的,也是很神秘的。”任雨晴抱着年幼的应含嘉,身边有一盏微弱的太阳能灯,“而人类是很傲慢的,因为……”
应鸿在旁边,他默契地接上了妻子的话,“因为人类总认为自己了解万物,不相信自然有多奇妙。”
“我觉得你们说的不对。”小小的应含嘉清脆的声音在这一方树林中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怕吵到林中栖息的生灵。
任雨晴笑着用身前的棉衣将应含嘉裹得更暖和,应鸿搂住妻子的肩膀,好奇地问:“哦?小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也是人类啊,但是你们不傲慢,你们相信大自然的能力。”应含嘉说。
他的父母几乎走遍全国,高山草甸、荒漠沙丘、湿地雨林……他们不常待在他身边,像此刻带着他外出考察的机会也很少,但每次他们从远方回来,总会为他带来一罐清透的气体或水液,抑或一片轻薄的植物标本和小巧的石头,应含嘉用这些填满了自己的卧室,也用这些来自大自然的礼物原谅父母陪伴的缺失。
他再没有见过像父母这样愿意用生命探知与保护自然的人。
任雨晴和应鸿温柔地笑了,他们轻摇着怀中的孩子,低声但愉快地说:“谢谢小嘉的夸奖。爸爸妈妈爱你。”
任雨晴温柔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模糊,妈妈最后对他说:“小嘉,不要害怕,因为害怕代表了一种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