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弦月高悬，漫天星汉灿烂，楼船推开碧波行驶在宽阔运河之上。
二楼横架处的小平台内设桌凳，茶点齐全，唯一的入口处左右分别站了个佩刀守卫，二人皆是面无表情，还通身的骇人杀气，让人远远见了都绕道走。
楼船中恰好有戏班随行，一入夜便在甲板上演了起来，吸引了不少看客前去凑热闹。
傀儡戏自景帝登基后才兴起，至今发展不过四五年的光景，便已经在各州府盛行起来，其中少不了方士的推波助澜。景帝常召方士入宫长谈，还特设国师一职，为其建造观星台，允其出入宫禁。
天冬与巽淇随侍卞清容左右，皆是没眼看席地而坐扒着二楼栏杆伸着脑袋去看傀儡戏的陆祉澄。
她的视线紧锁着操控傀儡人的长长丝线上，细如蛛丝，高大的屏风上映出操控者的影子，十指纤纤，灵活飞快地变换，透出的影子宛若翩跹飞过草丛的蝴蝶。
好厉害的手上功夫！
陆祉澄从前只在电视剧的特效里见过这种场面，没想到还真有人能在现实中做到，她要是有这功夫，还愁靠自己吃不上肉吗？
少女兴致勃勃地回头：“公子，我想下去看，那样看得更清楚。”
天冬先前便嘱咐过了，在外不能称怀真大人，而要唤公子。陆祉澄人在屋檐下，自然是从善如流地跟着一起改了称呼，对外仍是一副我很乖巧的天然无害模样。
卞清容正在吃点心，听到这点了点头，掀起眼皮看向天冬，腮边鼓起一块，嗓音含混不清道：“你随阿澄去，莫叫人冲撞了她。”
天冬双手抱拳，清秀的脸上展露笑意，露出小虎牙：“属下领命，殿下放心，这回定不会离开小娘子半步。”
陆祉澄拎着裙子起身，对怀真略屈了屈膝，行了个四不像的礼，秀气的脸上难藏笑意，眼尾泪痣鲜活生动，她脚步匆匆地转身：“公子，那我走啦！”
天冬紧随其后，二人离开后，巽淇这才开口对卞清容道：“不如还是让属下去跟着吧，天冬年纪小，恐招架不住那女子的鬼点子。”
卞清容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掉指尖的糕点屑，笑着摇头：“她对天冬无恶意，不必担心，坐下，一道喝茶看戏，等会儿还得你操心。”
巽淇依言点头，坐下接过了卞清容递来的茶碗。他从来是不懂卞清容的筹划，但只要是他说的，全照办便好，殿下脑子自然是比他这等武夫好的。
陆祉澄对着暴露命脉的自己都不敢下手，遑论在天冬的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了，天冬的身手远远强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她还没那么傻。
陆祉澄带着天冬下楼走入人群中，挤进去前，她回头看了眼天冬，接收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勾唇一笑：“戏还是得凑近了看。”
天冬伸手隔开朝陆祉澄挤过来的人群道：“小娘子开心便好。”
陆祉澄自然地收回眼神，抬脚往人群里去了，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和一边凑热闹看傀儡戏的人没什么两样：“天冬，我们再往里面一点。”
天冬无有不依：“属下都听小娘子的。”
周遭人声嘈杂，混杂台上傀儡戏的唱声，江小野跟着陆祉澄挤入台下的人群中，一边凝神细听她和天冬的对话，一边又在心中偷偷吃味。
殿下还真是宠她，凑热闹看场傀儡戏而已，都让天冬紧跟着，生怕有人对她不利。
要知道天冬本名黎霜，出身万剑山庄，与殿下乃是同门师兄弟，手下还掌控着殿下父亲卞檀英传下的穿云楼，穿云楼由卞檀英一手创立，与九霄卫一明一暗，皆为天子手中刀剑。
这样的心腹竟被派去给个小丫头使唤！
江小野走神的片刻，变故陡生，只听右前方传来一道慌乱的叫喊：“抓贼，快抓贼啊！那可是公子送我的玉佩，很重要的，天冬！我的玉佩被偷了——”
江小野的肩膀被人重重撞开，身子也被带动着往旁边一歪撞到人，余光中一道蓝影刮过，那人手长脚长，身手敏捷，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跑出去很远。
来不及吃痛，江小野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那可是卞檀英留给殿下的玉佩，怎可遗失？
那小丫头干啥啥不行，还不会老实待着，就只会给殿下添乱！
江小野暴呵一声：“站住，别跑，给我站住！”
陆祉澄回头只见跟着江小野跑走的天冬身影消失在二楼木梯上。
她眨眨眼睛，没着急从人群中脱身，而是趁乱从袖中掏出块藏下来的银子，扯过身边的路人，悄然将银子塞到她手中：“娘子，可有时间让我问几个问题，娘子据实以告，银子便归娘子所有。”
感受到掌心的银子可观重量，那小娘子涌上脸的不虞顷刻散去，她握紧银子对陆祉澄扬起笑容道：“小娘子请问，若我知晓，定知无不言。”
陆祉澄时间不多，几个问题结束便匆匆提起裙子挤出人群朝二楼跑去。期间还不忘记扯乱衣裙和发髻，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人群中挤了很久才好不容易脱身追上来的。
“哈、哈……累死我了。”
陆祉澄扒住门板气喘吁吁，还泪眼朦胧着，没看清客舱内里景象便嚷嚷着向怀真告状，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四个大字“矫揉造作”。
“大人，有贼偷了我的玉佩，那可是大人送我的护身符，那贼人当真是可恶至极！若让我抓到他我定把他大卸八块——诶？”
陆祉澄抬眼望去，仍是熟悉的客舱陈设，屋中安静的落针可闻，圆桌旁怀真捧着茶杯，热雾氤氲眉眼看不清神情，而他不远处则跪着位红衣女子，黑发如瀑，脊背挺直若一把出鞘利剑。
“哒”
茶杯被放下时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陆祉澄耳畔响起一道无奈的声音，清朗而又低沉，是怀真。
“怎么看出戏还把自己弄这么狼狈？过来。”
陆祉澄依言靠近，瞧见了屋中除了天冬巽淇和江小野以外还有一人，就是刚才从自己身上拿走玉佩的人。
一身朴素不起眼的蓝裳，此人是此次随行的护卫之一，只不过眼下顶着一张易容过后的脸。
这本就是场钓鱼执法，为的就是钓江小野。
“大人，你与偷我玉佩之人是一伙儿的？怎不早告诉我，害我吃了好大的惊吓。”
少女吃惊的声音响在耳畔。
江小野跪着不敢抬头，但依旧在脑海中想象出那女子满脸讶异的表情。
毫无城府之人怎能想到这是殿下针对她设下的一场局？
江小野自以为行踪隐蔽，没想到殿下还是发现了她，为了抓她大费周章派出了穿云楼之人。这样看来，殿下还是念着她的，就是不知她此番自作主张地跟来会不会惹得殿下不快，待船靠岸就被遣回玉京？
不行，她得找个法子留下来。
她若不留下来看着这丫头，难保这丫头会蛊惑殿下做出什么事来，毕竟她眼下就如此得宠了。
“叩、叩”
卞清容屈指在桌轻敲，江小野回神，听懂这无声的催促，抬头望向陆祉澄恭敬道。
“九霄卫校尉江婉瑜见过小娘子，小娘子妆安。”
“诶，怎么是娘子你？”那小丫头惊喜道，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斟茶声吸引陆祉澄目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的，将热茶放入掌心托着，紧靠的杯壁温热。
男人眼眸微弯，清俊面容始终神色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陆祉澄握住茶杯，被怀真这笑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一边坐下一边把茶杯往嘴边凑，赶快喝下一口压压惊。
【我就走了一会儿谁又惹他了？】
【还是说他又想整谁了？他一笑准儿有人要倒霉。】
【如果是要吓唬我，那他成功了】
【笑得我好瘆得慌啊，他不会发现了我刚刚干嘛去了吧？】
【我去，这人让天冬跟着还不够，怎么还给我派了另外的摄像头，他是多不信我？】
【现在不会是要杀鸡儆猴吧？我不要做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