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蕊拆了头上的金簪步摇,把发髻用包头布裹上,脱了长襦,又打水擦了擦手脚屁股,末了伏在案上,捧起一本书写了起来。
春秋胡传她已经默好了,可到底胡本的注解里不少有一些牵强附会之处,她想了想,还是应该把朱子语类里关于春秋的纲领一章也一并默出来,两厢并读。
非这样,则难以理解胡本中有些对于孔圣之言的注释。
‘春秋之大旨,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蛮夷,贵王贱伯而已。’
‘圣人记之,不过据实而书,留后人以观,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意也。’
书才默了个开头,阎蕊聚精会神,正要接着往下,就感觉左肩被人从后边轻叩,不由得生了点烦,头也不回的说道:
“奴这忙着呢,大侠自寻个坐处等着便是,莫来打搅。”
“是在下唐突,姑娘忙,姑娘忙。”
看阎蕊今天似乎心情不佳,此时还是不要去打搅为妙,闵渊挠了挠头,摘了蒙面的黑布,擦干净自己方才翻窗进来留下的脚印后,自己在案边找个软垫坐了下来。
室内灯火不多,只阎蕊面前有两盏油灯,闵渊也不客气,拖了一盏到自己面前来,从画轴筒子里找了先前没画完的画卷,细笔沾墨,就要接着上回的画。
只是思来想去,却是不好落笔。
他手下画的,是一位提着花篮的天女。
要从阎蕊手里卖出去,画花鸟山水,景物诗意是不行的,那太高雅了,非出自名家之手,则没有卖头。
来阎蕊这里买画的人,买的有且只有一种画,那就是仕女图。
而且是要长得极美丽的仕女图。
会来老妓手中买图的人,要的是什么样的图,大家都心中有数。
画的工笔技法则还在其次,图中的女人不够美艳,穿着太过齐整,才是仕女图的大忌。仕女图,卖的就是人心中对美女的美好向往,不美不好,那就称不上是个‘仕女’,顶多算是个女人。
画仕女,衣着不能太齐整,那样看着死板呆闷,让人无聊。但也不能太放荡,若是衣不蔽体,露个雪白的翘臀在外头,靠近了春宫图,反而卖不上好价。
仕女图卖的是情,而不是欲。个中分寸,全靠画师手下拿捏。
捧着花篮的天女,形是画好了,宫绦飘逸,云鬓步摇,小足小手,杨柳细腰。可五官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五官才能画出天女的意,闵渊还在思考。
天女应该长成什么样?长成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梦中的美人?
这世上没人见过天女,闵渊只能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加以想象。
“大侠今晚来的到是早,奴这的书还没默好,粗估了还得有两个时辰多些,大侠那边能画完么?”
两个时辰,只画一张脸,闵渊想想,点了点头。
虽然他此时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他和阎蕊前年就商量好了,他晚上会在阎蕊没客人的时候来,用阎蕊的纸笔画好了画交给阎蕊寄卖,卖高卖低凭阎蕊自己编故事的本事,无论卖多少他自己都分文不取,权当过夜的银钱。
只是阎蕊要给他默书,要好书,经史子集那种,文人士子会看的书。他还有些不方便上街买的吃食,阎蕊也要一并给他买好了,放在这,他会趁夜翻窗来取。
闵渊不能出现在人前,他长得太高太有记忆点,恐怕叫人见了一次就马上露馅,就算想花钱买,大半夜的街上都宵禁了,也没有人卖给他。
因此要给木恬带回去什么东西,他只能靠小偷小摸。
吃的勉强能偷,昆明城里的人家米缸里总不至于没有余粮,只是总偷一家难免叫人察觉,街坊四邻能偷的偷了个遍,闵渊就不敢下手再偷。
书本之类的更是难办,闵渊不识字,就算潜入人家的书房也是实在偷不明白。他曾以为厚的就是好的,专挑那字数多的成册的偷,拿回来给阎蕊一看,里边全是主人自己写的打油诗,还有黄段子。
写了一篇两篇就算了,人怎么能写这么厚一本不正经的东西来!!!
闵渊气坏了。
正在他一筹莫展,顶着宵禁在昆明城里游荡之时,相识多年的阎蕊,给了他个好机会。
阎蕊前年末终于攒够了钱,在花柳楼旁买了一间小屋。小屋不大,只有两间,四屋围成一院,其他三个屋子里住的也都是妓女。
阎蕊长相好,又会弹琴,虽然唱歌不好听人也木讷不会逢迎,到底还是凭着一副好皮相常被点做陪宴,攒下了一些体己。他是流官家眷,入了贱籍就不能赎身,攒下的这些钱她就买了这一间屋子,从楼里搬了出来。
不住在楼里了,她就相当于是自己给自己打工,虽然籍还挂在楼里,但因为不用楼里的房间接客,也就不用每接一个客人都要给榻位钱。
楼里一共就几十个房间,妓女却有百余人,自然是分不到每人一间。有接客的晚上给榻位钱可以用一间屋子,接多长时间就交多长时间的榻位,接一晚上的话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没有接客的就跟其它人一起睡通铺,头挨头脚挨脚,连翻身都不得,过得那才叫一个苦。
像阎蕊这样官家女出身,容貌还不错的,也就只是能在通铺之外睡个上下三层的架子床,外出接客可以由小厮抱着前去而已。在收钱这一块,老鸨可不会怜惜。
接一次客,三成的钱交了榻位,三成的钱抽了当伙食,还有两成要孝敬楼里,剩下两成才是阎蕊自己的钱。当然,打赏小厮的,置办钗环的,也要从这两成里出,一年到头如果没有豪客额外打赏,她自己根本剩不下多少。
现在自己搬出来了,伙食自负,榻位免费,挣多了吃点好的,挣少了就清粥小菜。小厮自己雇了就自己给工钱,不雇就亲力亲为,每天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逢年过节记得拿钱孝敬鸨母,每年给楼里交二两银子的挂籍钱,剩下的就都能揣进阎蕊自己兜里。
阎蕊今年三十了,点做陪宴太老了,光靠卖榻也挣不了几个钱,楼里也不愿留她占一个榻,正乐的她搬出去,这事双方都觉得不错。
闵渊也觉得不错。
她这小屋位置偏,还朝北,她本人揽客也不积极,平时没什么人来,正方便了闵渊这个见不得光的贼人夜半出入。
阎蕊有学问,过目不忘,幼年读过的所有著书全都被她死死记在脑子里。这些东西在鸨母眼里不能换吃喝,实在是无用,但在闵渊眼里,那真真是救火的水,救寒的炭。
他来找阎蕊商量,二人一拍即合。一个默书,一个作画,就这么换着换着,阎蕊还真能把他的画卖上个好价钱,渐渐的,也有了个才妓的名号。
阎蕊的日子终于松快了,不再需要天天为接客发愁,日子过得好了,闵渊能从她这拿到的吃食也就从烂肉陈米变成了整块的瓜果好肉。
画画要有纸笔,喜好夜半作画的才妓阎蕊出去买纸笔不会引人注目。躲在她身后的闵渊就这样完全没有出现在人前,顺利的拿到了不少好书。
阎蕊是个聪明人,闵渊有三年没来她这,前年来了忽然变得蒙面翻窗,她知道大侠那应该生了变故,但从未开口询问,闵渊心里很是感激。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闵渊笔上的墨都干了。他终于想好了该怎么画,用嘴舔了舔笔,一笔画了下去。
仙女,该有一弯如远山含翠一般的长眉,眉头浓而眉尾淡,末梢儿要微微翘起,平带三分嗔来,一见便要给人以高贵不可轻亵的神性。
眼要大而不妖,形似枣核丹凤,眼光流转之间,要如秋水横波,似喜非喜,顾盼含情。
眉头低压而有威,眼台圆润而有悯,两靥淡淡唯眼后一抹薄红,居仙境闲而观人世苦,让悲悯的仙女颊上自生一气若有若无的愁丝。
仙女面庞挺利而颌角圆方,天庭饱满,中庭也舒畅。高挺的鼻梁下,朱唇轻抿,无喜无悲,细品味,才能看出一股视众生无不同的超脱了俗世的骄矜傲气。
看了看,又觉得仙女穿的衣服有些轻薄,便加了一件流苏修长的珍珠云肩,并金扣宝玉,更添一份高贵端庄。
闵渊画的满意极了,不由得举着油灯一遍遍欣赏,自己脸上也不自觉的带笑,灯光在纸上晃来晃去,引得旁边的阎蕊也转过头来。
“大侠。”
闵渊以为自己晃灯打扰了阎蕊,立刻把油灯放回她面前,轻声抱歉,示意她继续忙。
阎蕊却没有接着提笔的意思,而是趴过来,也跟着看起来这幅画。
“妙……妙啊!大侠,这画、妙啊!”
只看了一眼,阎蕊的眼睛就跟粘在上边的似的,一下也不肯挪开。
“国色天人,正是如此!妙啊,妙极了!奴平生所见人之美者,无有能出其右。”
这是闵渊迄今为止作的所有仕女图中,最好的一幅,也是所有仕女中,最美的一位。
“此画要问世,恐怕要令天下美人都见之含羞……大侠,你这画绝对价值不菲,咱们要发财啦!”
阎蕊有预感,这幅画,只要随便编个故事,不、不用任何故事,仙女的美丽本身就是最大的说服力。这幅画只要展开了放在那,就是天价。
一听说要卖这幅画,闵渊的表情却是变了,脸上的笑没劲了,眼里还有隐几分不舍。
这让阎蕊一下子就抓到了端倪,色眯眯凑过去问到。
“大侠,这画上的人,可是哪位?”
“也、也不是什么人……”
闵渊把头低下,不敢跟画中的仙女对视。
是刚才阎蕊提到要卖画,他细细端详自己的大作,才猛的反应过来,这仙女……岂不是长了一张柏儿的脸吗!
把柏儿的脸放在要卖了换钱的仕女图上,这真是……罪过。
“哼哼,不是什么人?我看你这画笔笔有灵,其中饱包含真意,这分明画画的人动了真情。让我猜猜……”
“这该不是大侠的意中人吧!”
“不是!绝对不是!”
闵渊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似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连忙大声反驳。
“大侠可别忘了奴是干什么的,干了这么多年皮肉生意,谁动了情,谁是装出来的,奴可一看便知。奴该给你个铜镜,叫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看大侠还说不是?”
阎蕊把案子上的铜镜拉过来,闵渊低头一看,里头果然映出一张像猴屁股一样的脸来。
“不、不可胡言!”
闵渊又羞又恼,急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把画拿起来挡住脸,吹了几口气又摸了摸,确定墨汁干透了便把画卷起来,想赶快换个话题。
可阎蕊却没有就这么放过他的意思。
“快,大侠快和奴说说,到底是哪家的公子有幸,能入了大侠的贵眼?他是何方人士,身高几尺,年岁几何啦?”
一说到这种事,阎蕊爱八卦的天性就压不住了,缠着闵渊细问起来。
【公子?】
闵渊画的可是一位捧着花篮的仙女,阎蕊是怎么看出来柏儿是个男人的?
闵渊大惊,仔细回想阎蕊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柏儿。
她见过柏儿吗?柏儿没出过王府她没进过王府,他们两个是怎么碰到一起的。如果见过,那这里就太危险了,闵渊不能再来了,必要的时候甚至得……除掉阎蕊。
阎蕊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他不想这么做。
“哦~奴猜出来这是个男人了,大侠很惊讶么。”
“猜出来的?这不可能,你怎么能猜出来……”
柏儿面相柔和,长了一张镇南王木家一脉相传的男人女相。这样一张脸,接上个女人的身子,无论从任何角度都不应该看得出来是个男人。
“是啊,奴怎么能猜出来呢。一个正值青春的大小伙儿,来到了花柳楼是不寻花也不问柳,对着一屋子的齐整姑娘看都不看,专挑个识字的姑娘来给他念兵书。”
“月月来月月念,兵书念完了就念武功秘籍,再不就念点武侠小说,没滋没味的一念就是十来年,中途过夜也是睡在小榻上,好似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白给奴赏那么多银子。”
“那这个人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呢,真的好难猜啊。”
“呃……”
也是哈。
有这么明显吗?
闵渊有点尴尬的搓了搓衣角。
阎蕊又把画轴展开一点,只盯着脸看,幽幽说道:
“真是个标志俊俏的贵公子,与大侠正相配!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芳龄几何了啊?”
“蕊儿,对不住,画我再重新给你画一副,这幅你就当没见过,拿去烧了吧。”
柏儿的画像,流出府外,这是个巨大的破绽。王子恬是个疯人,这辈子都没出过王府,何来的一张画像?
闵渊从她手里把画轴抢过来,低头就要找火盆子。阎蕊看他表情不对,又看他一身黑衣……呃,破衣蒙面,马上就反应过来,这画上的人估计身份特殊,不能叫外人知道了容颜。
“诶呀,大侠别!如此好画,烧了实在太可惜了。是阎蕊多嘴了,奴不问了,这画也不拿去卖,就放在奴这压箱底,可好?”
工笔不比写意,画起来费心劳神,闵渊已打磨了这画许久了,一笔一划都是心血所铸,这样的画对画师来说便如自己的孩子一样。
阎蕊看闵渊连卖也舍不得,必是更舍不得烧。
闵渊摇了摇头,低垂下眼来左右看,没找到火盆,便拿起画轴架在了油灯上。
新画好的画只是粗粗卷了起来,还没有剥制装裱,灯焰碰到重矾硬宣,几息之间就把宣纸上的白矾烤透了烤焦了,烧的满屋都弥漫出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
纸在火下一点就着,看着大侠落寞的表情,阎蕊终究于心不忍,硬上前去把画轴抢了下来。
“再说画上的人还活着呢,现在烧画,太不吉利。”
死人的肖像才要拿去烧,活着的人就开始烧画,那就相当于是咒人去死。
闵渊想了想,最终还是被这句话说服了。
他不能诅咒柏儿。
绝不是舍不得。
阎蕊拍打了好几下才把画上的火拍灭,成卷的画轴就这样被烧出了一个凹,展开画看,那就是一排的大凹接小凹,每隔半扎的距离,画边就缺损一块。
好在抢救的及时,画上的仙女总算是没有损伤。如果之后有这画能见光的日子,裁切一下,仍不失为一副好画。
闵渊不舍得烧画,阎蕊也不舍得损坏一件稀世珍宝。她对这世上美好可爱之物的爱好,未必就比闵渊对画的爱要少。
“蕊儿,那这画就放在你这了,你且得答应我,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张脸,千千万万不要试图把画拿去卖。”
“如若不然,你我,恐怕都有杀身之祸。你明白吗?”
见闵渊表情严肃,阎蕊也收起了玩笑,郑重的点了点头。
“奴明白,便将此画供在房梁上,绝不叫人看到。”
闵渊和阎蕊脾性相投的一点,就在于重诺。阎蕊既然答应了,想必不会出尔反尔。
她之前救了一个穷小子,那穷小子不仅不知恩还偷拿了她的钱。跑到一半大概是良心发现罢,又折返回来,跟阎蕊三击掌,说什么如有发达之日,还要回来昆明,给阎蕊赎身,带她回旧都。
阎蕊把这事跟闵渊说了,闵渊是十万个不屑。一个自己回家的路费都得靠偷恩人体己的玩意,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
可阎蕊却说,她答应了。于是便在此后几次拒绝城中富商入宅为妾的邀请,也拒绝了闵渊假托纳妾把她从那吃人的地方带出来的提议,执拗的在花柳巷里,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后边闵渊都觉得这希望实在太渺茫,问她等的苦不苦。她却说:‘我从小就过目不忘,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每想起都如在昨日一般。’
‘既是昨日,那我就只等了一天。只等了一天,又有什么可苦的呢?’
闵渊听罢也不不知该怎么劝她,遂由着她去,她这一等就到了现在,足足等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