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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谁与同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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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蕊重诺,她答应的事,闵渊放心。

闵渊看着她把画收好放在梁上,两人于是又埋头提笔,伏案工作。一个时辰过去,闵渊的新画收了最后一笔,阎蕊的朱子语类也写到了最后一句。

‘说孔夫子微言大义,因而对春秋咬文嚼字的解法,实在是要不得。今日如此穿凿附会到也无妨,就怕明日从地里也挖出来了夫子的家奴,那家奴又恰巧活着,才要告诉你们,后人说的这些,都不是夫子当时的本意!’

这段说的是后虞书里有记载,虞朝曾经有一位权臣,把持朝堂,主导过皇帝废立。有关于帝位更替的内情,后人并不知晓,虞书里写的,也没有佐证。

直到有一天,后人在土里挖到了这位权臣女婿的家奴的坟墓,打开一看,里头的家奴竟然还活着!于是叫他讲帝位更替,权臣乱朝的内情。

家奴久居墓中,根本不晓得后世史书是怎么写的,只把自己在主人家里的所见所闻都一股脑说了出来,大家一听,正和虞书上写的一样。

众人这才能相信,虞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阎蕊默到这,把自己都默乐了,朱子举例如此是想说,孔夫子当年所想,事到如今早已死无对证,今人一字一句的解释纯属牵强附会,既无证人证言,就没有谁的解法绝对正确这一说。

可他举的这个例子又确实可乐,让人不免会心一笑。

从虞书里的权臣到乱朝,到后虞书成书,中间隔了有将近五百余年。若是那家奴能在墓中活了近五百岁,始皇帝才真的要向天喊冤:朕举倾国之力都没能得来的长生不老术,竟然叫一家奴在墓中修炼出来了!

春秋怎么解不好说,朱子的这个例子到是说明了,后虞书纯属后人的胡编乱造。

这个例子可有点刻薄啊。

书默好晾干,用线简单装订,闵渊把书揣在怀里,又从阎蕊屋子里搜刮了一只瓜,两块肉,把阎蕊明天的午饭也抓走了,打包好,就要回王府去。

蒋涵予处事成,他该尽早回去复命。

“这瓜……奴买贵了三文。卖别人都是二十七文,独给奴的,是三十文。”

“卖瓜的负我。”

看来阎蕊今天心情不爽,根节就在于此了。

好像她们这样过目不忘天生神忆的人都是这样,生活里一旦有什么小事不开心了,也全都得永远记在心里,时不时的就要拿出来念叨。常人过几天就忘了的伤心事,对她们来说永远像发生在昨天。

神忆是天赋之才,也是天给的磨练。不能忘却苦楚,对人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闵渊简单安慰了几句,抱上怀里的东西,翻窗而去。

*

闵渊轻功不算太好,走房梁容易叫人发现,是以夜里都是溜着墙缝走墙根阴影处,沿小道潜回王府附近。

他喜欢走花柳楼下,一是从阎蕊那出来顺路,二是打更的和兵马司、禁庭卫巡夜的不怎么管花柳楼附近的宵禁,他更不容易被发现。

走到楼后无人处,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此人蜷缩在一块破木头后头,手里扛着个竹竿,竹竿上原来应该有布,此时被他拆了下来,披在身上,权作御寒。

闵渊能知道这布原来是挂在竹竿上的,是因为布上写了四个大字:‘代写书信’。

这是个长街卖字的穷书生。

大概是无处过夜,也住不起窑子,这个穷书生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捱着。闵渊知道花柳楼附近没人管宵禁,阎蕊捡到的穷小子知道,这个书生看来也知道,到楼后找了块能遮风的木头,就这么睡了起来。

闵渊看他眼熟,一时之间却不敢确认,蹑手蹑脚的上前,把人翻了过来。

真是他。

卖字的书生被扒拉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惊的嘴巴张开成个碗状。

“闵、闵。”

“嘘,莫高声。”

方斐存狠狠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胡乱把身上的破布撇开,趴在闵渊身上几乎激动的哭了出来。

“闵大哥,你还活着!”

“小方,你也还活着!方学士的事我听说了,我还以为你也……”

“唉,世事无常,谁能料到有此变故……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小方像是被提到了伤心事,爬起来用掌根擦了擦眼角。

“大哥你……从那之后,你过得怎样。”

方斐存上下打量了一下闵渊,见他破衣烂衫,颈子上挂着一块蒙面的黑布,怀中鼓鼓囊囊,看着倒像是瓜果吃食,不由得心下打起了嘀咕。

“当年勉强逃出府去,隐姓埋名,不敢归家,唯恐叫人抓去打杀了。如今流落街头,只好靠小偷小摸,糊口度日。”

闵渊把怀里的瓜展示给小方看,对方则一脸哀叹可怜。

现在是个微妙的节骨眼。

他刚下手宰了木恪,小方就出现在了城里。这条路从前他走了数次,就今天,多出一个卖字的书生。

小方还活着,闵渊很高兴。可高兴之余,小方出现在花柳楼旁边,让闵渊很怀疑。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方不知所踪的这几年里都去了哪,如今为何长街卖字,沦落的连个住所也没了,还要赖在昆明城里。

昆明城危险,改换名姓,远走他乡才是正常逻辑。

他认识闵渊,现下也看到了闵渊的脸。如果他是个陷阱呢……

闵渊在手心里悄悄聚集了一些内力,不多,正好够敲碎一个人的天灵。

“大哥……唉,苦哇。苦哇!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偏叫那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小方摇头叹气,连叫了几声苦去。

“你呢,你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了。”

“唉,换了名姓,所幸我不像大哥,在王府里没有个一官半职,识得我的人又都给抓起来了,不怕露脸。这几年都在昆明附近几个县城走街串巷,靠长街卖字度日。今日……嘿嘿。”

“今日本想着快到节下了,写点书信对联什么的小赚一笔,也来寻寻温存。不想一个子儿也没赚到,还叫人摸走了荷包,只好在此处,暂结草庐。”

“你父的事……就这么算了?你之前不说要考科举吗,也作罢了么?”

“我父。他是,唉,大概是命中有此一劫吧,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抗衡。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早就不想了。没了身份也不能科举,你看我如今只靠卖字,也能混个温饱衣食。我愿足矣……”

这不像是方斐存能说出来的话。

闵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大哥你呢。你家里人都还在么?小七,我听说王爷没动他,他现在还好吗?”

“唉,我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管得了他们。人各有天命,他们的命,就随他们去吧。”

这不像是闵渊能说出来的话。

方斐存微微眯起了眼睛。

两人愁眉相对,日子的苦一下子涌上心头,各自长叹一声,一个低头不语,一个偏过头去。

并在暗中观察着。

两人都不动声色的用余光偷瞄对方,你看过来我看过去,视线在空中相会,不多时,只见方斐存嘴角强忍着不上扬,眼见就要忍不住破了功去。

闵渊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人嘴角都弯成一个微妙的弧度,眉毛一挑,食指冲着对方上下点着,相视着笑而不语。

“哦~”

“嘿嘿~”

笑到最后,还是方斐存先出手轻推了闵渊一下。

“好大哥,士别三日,演技有所进步嘛~刚才真差点叫你唬了去。喏,这东西,你认识吧?”

方斐存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来一根素木的簪子,上头刻着罗汉松样式,正是王妃手下的夕纯头上的东西。

“我是从悲母庵来的。前几年就投奔了那去,一直待在山上不敢下来。”

“二王子……是你干的吧。”

闵渊的手松了下来。

知道悲母庵,这是自己人。但凡是金夫人或胡夫人的手下,知道了悲母庵还能拿到夕纯头上的木簪,那就直接带人冲进春禧殿来即可,根本没必要在这设什么陷阱来诓他。

“是我。”

“我就知道!世上除了我闵大哥,还有谁能有此手笔!我去问娘娘,娘娘根本没说你还活着,只说小七疯了,二王子那边是世子殿下派人去做的。我再细问,娘娘便恼了,要打发我走。”

“我越想越不对,就觉得你肯定还没死。想你既然不在悲母庵,那就是在小七身边了,这才冒险寻进了昆明。”

上山容易下山难,悲母庵在北山顶上,山上根本没有一条正经山路,全是苔石嶙峋,小方一个文弱书生……看他摔的满身是泥,也知道他这一路,不容易。

闵渊拍了拍小方的肩膀。

“闵大哥,你实话告诉我。世子殿下,他还好吗?”

闵渊低眉,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死了。

“啊……世子恒殿下,已经……那小七呢?既然世子殿下没了,小七就一定没疯,对不对!”

闵渊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眉毛,坚定的点了点头。

大概是没疯!

“好、好、那就好。小七还在,事就能成!”

方斐存说着自己热泪盈眶,狠狠抱住了闵渊,把头靠在闵渊怀里的瓜上,失声痛哭。

“好大哥!好大哥!我找你们找了好久……娘娘什么也没告诉我,我还以为……以为你们都、都没了呢。”

闵渊也拍着他的背,轻声道:

“你还活着,这对我也是不敢设想的好事。你都不知道我见了你,有多高兴。”

“你就接着骗人吧!我问你,你刚才把手背在身后,是要干嘛?我若不快把这木簪拿出来,恐怕再不过两刻,你那比我头还大的拳头就要捶下来了!”

“罢了罢了,你们主仆情深,从前就这样,你眼里就只有小七!没有小七前还跟我论什么忘年之交,有了小七,你对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哪还能记得我这旧人了。”

说罢,方斐存就像被辜负了的女子一样,撇过头去,低头拿袖口擦起了眼泪。

闵渊确实亏心,此时也只能在一旁尬笑安慰。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不知道我还活着?娘娘从未跟你提起过我吗?”

“从未,我去了这么多次咱俩也未曾碰头,可见是有意把咱俩错开了。娘娘到底还是对柏儿心存芥蒂。我是柏儿身边的人,她在防着我。”

方斐存摸了两下下巴,心中有了计较。

“你接下来要到哪去?”

“天亮之前,我必得回府。柏儿还在府里。”

“好,那你快回去吧,今日我见了你,也就算是不枉此行了。明日一早,我也要打道回悲母庵去。你大概都是什么时候能在府外,我要怎么才能联系你?有些事,总该互相通个气。”

“这……我能溜出府的时机不固定,纯看当天值守的禁庭卫睡的死不死,要是他们彻夜打牌,那我定是溜不出去。”

“这可麻烦了,你人在王府里,咱们在府里府外也没有个人,究竟该怎么通信。”

“府里没有……府外嘛,搞不好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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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都干完了,阎蕊正打算吹灯歇息,就又听后窗响动,有人钻了进来。

“大侠,是你吗?怎的去而复返,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是我。”

闵渊托着方斐存的屁股,往上一发力,方斐存就像个没手脚的麻袋一样,摔进了阎蕊屋里。

“蕊儿啊,这是我兄弟,姓冯,叫冯…冯书生。以后他要常来你这,有什么话,能不能托你带给我。”

阎蕊看着地上摔的四仰八叉的人,又一听这明显是个假名的名字,心下顿时了然。

“没问题,这是小事。”

方斐存又拉了拉闵渊衣角,附耳低声说道:“我没钱。”

“呃,过夜的钱,能不能记在我账上。”

闵渊有点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不是来过夜的吧?既然不是嫖客,那奴又如何要收嫖资?”

阎蕊这话说的太直白,太有辱斯文,方斐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大侠,你且放心。你过去赏奴的钱,多的都够买下这间屋子了,如今我也靠大侠的画,才能有衣有食,不用再去做那下三流的生意。大侠对阎蕊有恩,阎蕊不曾有一刻忘记。”

“奴知道,大侠如今是遇到难处了。”

阎蕊把二人拉到屋子中间,四下张望了下,确定无人,才轻轻关上窗,用贴身小衣的袖子,擦去了窗台上的脚印。

“大侠不看轻阎蕊,待阎蕊如友如亲,阎蕊亦当以亲友待之,亲友有难,蕊怎敢旁观。”

她冲着闵渊,深深的作了一揖。

“请让阎蕊,助大侠一臂之力吧。”

“蕊儿,事关重大,或有生死之危,不可轻言。”

“大侠看阎蕊可似儿戏?”

闵渊想了想,回了一个比阎蕊的还要深的揖。

“请姑娘助我。”

“自当效命。”

方斐存也跟着深作一揖,约定便在三人中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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