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合拢,将急诊室外所有的嘈杂与哭喊,彻底隔绝在外。
无影灯下,惨白的光倾泻而下,照在了灵榕毫无血色的脸上,以及逐渐涣散的意识。
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坠入永恒的虚无,而是在麻木的疼痛中变得异常清晰。医生们冷静而有序的指令声仿佛隔着深海传来,灵榕耳际逐渐听不到任何声音,犹如一片浮萍,在冰冷的湖水中沉浮。
就在这半昏半醒的混沌中,人生的走马灯,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他没有看到童年,母亲和护他长大的叔叔们在战场上厮杀的血腥,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的片段。而印象深刻、永世不忘的瞬间,定格在他十九岁那年。
那是他人生中最耀眼的高光时刻。
十九岁的灵榕,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笔挺的红白二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烈日下熠熠生辉。那是十万臻荣军大统领暨本届兵王的授勋仪式,台下是黑压压的士兵和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桀骜不驯,身后是军区总司令都奎深,身旁是三位兄长一路护驾。他觉得自己能征服这世间的一切,甚至觉得光明前路就在脚下,他是这世界的王,厄斯的希望。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那炫目的荣光瞬间变成了绞刑架上粗糙的麻绳。
因为那场发生在联盟军里荒谬的“下毒案”,他被推上了审判台。曾经万众敬仰的大统领,一夜之间成了待宰的囚徒。绞刑架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勒在脖颈上,那种窒息的绝望感,比此刻浑身布满伤口、破碎拉扯的剧痛还要清晰。
当他被问道愿不愿意苟且求生,嫁给于皓南的儿子时,他超大声地拒绝了。
然而拒绝的权力,并不属于他。
仅仅过了一年,他便失去了“灵榕”的名字。
为了保住娄威宏和他的娄家军,灵榕不得不选择结婚。
那场婚姻像是一场闹剧,又像是一道枷锁,将他死死困住。他从没有问过自己,究竟有没有爱过于生澜。只是那年他12岁,得知于生澜是于皓南的亲儿子后,就不再想“爱或不爱”这个问题。
似乎只要是“想想”,都是对母亲和国家的一种背叛。
除此之外他很难界定对于生澜的感觉,那是爱吗?即使知道于生澜是于皓南的心头肉,他也从没有对于生澜动过杀机。没有于生澜,他早死在了火星。
无论于生澜是不是于皓南的儿子,灵榕心里都清楚,这世上没有人,比于生澜更爱他。
嫁给于生澜,为的是娄威宏的生路,即使父亲没有明说,他也知道娄威宏比自己更擅长带兵打仗,是更称职的厄斯大将军。他甚至庆幸自己有被于生澜青睐的地方,否则在当年,娄威宏就被斩立决了。
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这十年,漫长得像是过了混沌的一生。
他在黑暗中审视着这匆匆十年光阴。他所仰仗的父亲垂垂老矣,他所信赖的大哥阴险无情,他当朋友的都新野早早死去,他为之甘愿委屈嫁人的三哥娄威宏,用百姓的性命血祭权力……
十九岁的辉煌如同昙花一现,随后的十年里,他在那场政治联姻的泥潭里挣扎,在权力争夺的夹缝中求生。他以为自己还在棋局之上,殊不知早已是别人手中的弃子。
“呵,一事无成。”
灵榕在意识的深渊里,发出一声凄惶的叹息。
他曾对于生澜抱有过希望,盼着对方能兑现诺言,夺得A军总兵权,率军撤离厄斯;可后来又彻底失望,都已嫁了,于生澜却仍背地里与丁天仇商讨制裁娄威宏的办法,甚至付诸实施,一夜之间,娄家军分崩离析。
十九岁那个自称“大统领”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早已在上绞刑架时就已经死去了。后来的他,更喜欢当许宁“许队长”的日子。
虽然从小兵做起,半年以后才变成18人小队的队长,但他服务于人民,为百姓驻守堤坝、看护农田、镇守一方。
这“民兵队长”的职权不是父亲、兄长帮衬,更不是于生澜的“给予”。而是他一点一滴努力挣来的,他心里踏实,活着都觉得有意义。
可人随事变,局势纷争不断,他夹杂在火星和水星棋盘之上,注定不能长久地隐姓埋名做一个民兵队长。
他看得出,韦又青在厄军中是与三位兄长截然不同的清流,一心想让伟岸军发展壮大。可他又因王传宁多次提出石油交易的要求,不得不两面周旋,既要促进厄斯基建的发展,又要对王传宁的利诱虚与委蛇。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彻底倒向水星或火星任何一方,不仅会失去现有的根基,甚至会让韦又青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因此,他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存,试图在各方势力的平衡点上,为伟岸军多争取一点生存空间。
虽然他两边讨好、逢迎谄媚,甚至在看到于生澜摇身一变,成为天赐神军统领后他摇尾乞怜,赖着不走,失了体面……
可是为了国家和厄军,体面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得不一次次审视于生澜这个他嫁过、恨过,或许也爱过得男人。
他宣布竞选厄斯总统,同时,却给厄斯人竞选的机会。
在孙舜香、张吉惟掌权厄斯的二十年间,他们从未同意过厄斯人有竞选权。
与父亲最后的一次见面,都奎深对他和韦又青说过——这或许是我们厄斯的机会。
孙舜香张吉惟已经全付精力投放到水星总统的竞选上时,于生澜作为他们的“接班人”,大权在握,明明可以直接宣布自己继位,他为什么要让厄斯人竞选呢?
“会不会是为了面上好看,故意假意给我们竞选权?”韦又青是多疑且对水星人有着天然戒备的兵王,他始终不信。
“你说呢,榕儿,”都奎深看向灵榕,“你应该是最了解于生澜的人。”
“我……”灵榕迟疑了,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灵榕一直下意识地回避那个问题——他究竟爱不爱于生澜。
他也看不懂于生澜。
因为强娶、逃婚、负气、彼此仇恨、固执、天真、报复……他们努力伤害彼此。
于生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要让厄斯人集体为他破败的婚姻陪葬的是他,要将孙张二人政治主张发扬光大的人是他,要铲除所有“姓都的”人是他,扣住天水石油矿产的也是他,而宣布恢复厄斯人竞选权力的人,还是他。
“我觉得,于生澜是扮猪吃老虎。”
都奎深有他自己眼光毒辣的判断。
“他故意顺从,对火星和厄斯看起来充满敌意,只为从孙张手里骗军权。”都奎深道,“曾经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们,怕你们对A军斗争到底的心不够坚决。但眼见目前局势,我认为你们有知道的必要。”
“十五年前,张吉惟统领厄斯军权以后,曾经与孙舜香密谋拿掉厄军的武器,全厄军实施‘禁枪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