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间里阴寒的潮气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晨光只从高处小小的气窗斜斜切下一道窄窄的亮线，恰好落在窦启元垂落的半边脸上。

范景行上前半步，强压下心头的惊恼，目光仔细地扫过牢内四周。囚室狭小，四壁光裸，除了墙角处的地上铺了小片的干草，便再无旁物。沉重的镣铐依旧锁在窦启元的手脚上，牢门的锁也是完好的，他压着声音开口说道：

“看守的夜里轮值不曾间断，牢锁完好，也没有外人进来的迹象，看样子…… 是昨夜趁无人留意，自己寻了法子。”

沈砚辞立在过道的阴影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住了眸底翻腾的郁气。他缓步走入囚室，审视地目光落在那截被乱发遮住的发带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先不要挪动尸首，传仵作进来验尸，需得确认是自尽，还是有人动手之后刻意伪装的结果。另外，把昨夜值守的狱卒全都带到外间，分开问话，一五一十的记下他们夜里听到、见到的动静，半点疏漏都不能有。”

“好。”

范景行转头吩咐身侧跟着的狱卒，依言立刻安排了下去。

不多时，牢门外响起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仵作背着木箱匆匆赶来，双手抱拳刚要行礼。

“大人......”

沈砚辞挥了挥手，出声打断了仵作的动作。

“先去干正事。”

仵作微微一怔，脸上错愕的神色转瞬即逝，他赶忙走到尸首的旁侧蹲下身，将肩上的木箱轻放在地上，又从木箱内取出一双羊皮手套戴上，抬手小心的避开了尸首颈间的发带，仔细查验口鼻、脖颈，又翻看他的手腕、腰侧，一一查验有无隐秘伤痕。

沈砚辞和范景行退身到囚室门外的廊道上，廊下烛火尚未燃尽，火苗随着无形的风而微微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越拉越长。

范景行侧过头，神色无奈至极。

“偏偏是这个时候，昨日你才进宫面圣，今日就出了这样的岔子，这是有人诚心不让你好过。”

这话直接戳中了要害。

沈砚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微微的刺痛感，缓缓皱了眉。

“死无对证，很多事情无法落到供词之上，是个麻烦。”

“会不会是他背后的那人早就安排好了？只等着人押入大理寺狱，再寻机会让他闭口？”

范景行眉头紧锁，心中也是烦闷无比。

“一路上我们都防着截杀，反倒忽略了眼前的情况，才是最干净利落的了结方式。不用一兵一卒，还能治我们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当真可恶！”

“有这个可能。”

沈砚辞缓缓吐了一口浊气，语气不咸不淡。

“此人只能是畏罪自尽，没有第二种可能。”

范景行苦笑一声，向后退了两步，没骨头似的靠在了狱门上：

“很是妥当，粮草已经追回，同犯粮商顾怀安还押在永宁县，主谋窦启元自知罪责难逃，在狱中自行了断，如此，案子便可顺理成章的结掉。只不过是死了个小小的漕粮主事，在朝堂上起不了什么波澜，还正好遂了某些人的意，真真是好极了...”

沈砚辞抬眼望向廊道尽头幽暗的拐角，眸中冷意深重。

“疑点太多了，窦启元没有赴死的决心，若是没人推了他一把，他必定不会走到这一步。”

“真是不甘心啊......”

范景行闭上眼，抬起双手抹了一把脸，累，累啊......

“大理寺狱层层看管，外人很难进来传信，除非是狱中早就安插的人手。”

“分开审讯，就是要查这个口子。”

沈砚辞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他又想起御书房内那短暂的一瞬，皇帝看见拓印时那抹一闪而过的诧异......

仵作这时刚好从囚室里走出来，行到二人跟前躬身回话：

“沈大人，范大人，小人方才仔细验过，死者的脖颈只有这一道勒痕，痕迹和发带相吻合。此人身上没有别处外伤，口鼻无异物，也没有中毒迹象。看尸身的僵硬程度，应当是在后半夜悬挂，依小人勘验所见，此人...当是自缢身亡。况且这种死法最是决绝，由此可见此人的求死之心十分坚决。”

意料之中的结果。

窦启元若不是一心求死，那样的吊法，只要稍稍直起身子，就能活命。

沈砚辞微微颔首道：

“将勘验文书写清楚，签字画押，尸首先移去义房暂时存放，等候后续处置。”

“是。”

待仵作退下，范景行侧头看向沈砚辞，满脑子的浆糊。

“接下来该怎么安排？顾怀安现下可还在永宁县的牢中。”

沈砚辞静了片刻，慢慢的理清思路：

“先将窦启元自尽一事尽快拟成奏本送入宫中，据实禀报即可。另外，即刻派人快马传信永宁将顾怀安严密看守起来，窦启元没了，那么顾怀安便是下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奏报里只写畏罪自尽，这里的分寸要拿捏清楚，不能违背圣意。其他的东西也要暂时放下，越是风口浪尖，越是要沉得住气。”

范景行一点头：

“我懂。”

沈砚辞与范景行相互对视一眼，二人眸中的意味更加隐晦。廊道里时不时地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他间囚室里犯人的动静衬得这片牢狱愈发的死寂。二人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往值房解决后续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