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景和安然。
树下,茵绿间见一抹浅黄。
“真的?”
这双好似盛着一湾湖水的眼睛,正浅浅映着自己的影子,鸢尾却也不敢再看了。
“什么真的假的,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真信了。”
“鸢尾……姐姐,你说什么呢?”
“千山在何处,鸢尾姐姐可否告知?”
鸢尾面上云淡风轻,实则脚下正在寸寸挪移,偏这梅霜步步紧逼,势要堵死她的后路,绝不给她机会溜之大吉。
千山池水利于生息化形这事也是她随口一说的,没想到这个梅花妖是个傻的,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还是个一根筋轴到不行的家伙。
鸢尾不耐烦道,“你不是化形了吗?还缠着我干嘛!”
“我有一个朋友还没化形,我想……帮帮她。”
“不是!?”鸢尾一脸不可置信,“你确定她……是个能化形的?”
梅霜声量加大,像是一点就着的干柴:“怎么不是?”
鸢尾却是不信,开怀乐道,“五神陨落都过去多久了,恐怕是块石头都化形了吧。”
鸢尾笑到合上了眼,再一抬头间,却瞥见这梅花妖的嘴角落了下去,眼巴巴地望着依附在槐树上一根平平无奇的藤条,鸢尾傻眼了。
青川怎么说也是人杰地灵,还处在木行神脉之源,生息化形难度不大,若说还有谁没化形,只能是那位了,而这个傻子,也只能是那个了。
“你是不是,叫梅霜?”鸢尾看了一眼那根长势不佳的藤条,又斜眼看了一眼梅霜,无可奈何问道。
“你怎么知道?”梅霜眼里又有了神,“鸢尾姐姐,果真是这青川顶顶消息灵通之人!”
鸢尾挠了挠头,才将梅霜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
一身喜人的蕊黄,柔和不失灿烂,发髻一松,披在腰间,让旁的人打眼一瞧,还真以为她好欺负呢。
不过鸢尾又发现,这个看似好惹的姑娘,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此刻,她挽起了衣袖,发束高起,不经意间展露两臂利落线条,再配上炯炯目光,横眉上挑,叫谁也不能轻视她的气力。
这个梅花妖虽然傻气非常,执拗恼人,但偏偏只有这样的人,最是能精通术法高妙,练得一身好本领。若现在就告诉她,自己不过就是随口一说,那不得被打的屁股开花,满地找牙?
“算了算了,我干嘛自找不痛快。你要去了千山是吧?”鸢尾环顾一周,伸手落指到视野里那最远处的落雪飞山一点,“对对对,就是那里,你去吧。”
梅霜眨了眨眼,目光便收不回来了。
她拱手道:“多谢。”
“等等,那山头白茫茫一片,终年飞雪,寒气直逼北溟,你确定要去?”
“要去。”
鸢尾“啧”了一声,心下不禁感慨道,她这回话的速度,怕是刀山火海也会闯吧。
“得了,我还多嘴什么。”
“鸢尾姐姐,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与我说尽了。”
“没什么,我就是听说那千山有一妙处,不论是什么人,凡是去过了的,此生便与它无缘了。”
梅霜攥了攥拳头,面容坚定道,“也就是说,我只有一次机会。”
鸢尾打哈哈道,“这天外飞山,有些规矩也正常,要是去过的都一去再去,一座山都给搬空喽。”
梅霜思索了片刻,猛地点头道:“也对。”
鸢尾看着这远去的背影,堵在心口的那股气仿佛悠然畅通,顿时一身轻松了。
她又小声呢喃道,“果真是傻子,还真以为自己能找到地方?”
平日里,人人遥不可及的神山,若能远远望见落雪飞山的影子,都是要夸上一句老天爷赏脸的。千山飘忽难定,不落五陆,怎么是想去便能去的?就算是真到了千山,要想留存那池水的法子也只有一个——就是必须得用手捧着。等一路的长途跋涉过后,掌心怎还能留得一点?千山池水对生息化形有没有用,横竖能有几人可验?
鸢尾嘴角不觉上扬,在空中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不缠着我便是了。”
……
微风浮动,枯叶纷飞。
树下,只有一片枯黄。
梅霜归来之时,青川的时节,已走过了两季。
鸢尾这几日睡得不太好,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缺德事,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
随处溜达的某日,只见一黄衣女子跪在槐树前,衣袖抬起又放下,似是擦泪样,没有哭声,但地上的泥点颜色,被晕得深了一些。
她的手掌颤抖而卷曲,并拢在一起,像是要盛着什么,奈何里面空空如也。
一阵微风来,藤枝上原还残有零星几片旧叶,又败落了些许。
紧跟着,梅霜靠着槐树便倒下了。
泪水沿着面庞起伏的线条,倾斜到了藤枝向上延伸的枝条上。
这是梅霜第一次哭。
……
空谷内,似是无人可见。
她抬头向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又是这样?”
梅霜跪坐在地,面前的青焰又烧的高了些。
水中捞月是异想天开,那妄图在烈焰里捡回一只碎裂的海螺又何尝不是?
回音螺里,记着卫戍的所有言语,她本可以清楚地向阮泠证明,伤害游雪的凶手另有其人。
可为什么,她又一次把希望亲手破灭了,明明就只差一点了。
曜池说过,阮泠是真的认为自己有罪,如果要救他,就必须把证据摆在他面前,证明给他看。
现在卫戍死了,流云死了,游雪也死了,没有人计较真相了,可阮泠怎么办?
回音螺因为她的疏忽,掉入了火海,顷刻间炼为灰烬。
如若梅霜能,此刻她应亲去抓那给阮泠下咒术的人来当面对峙,这也是对阮泠极好的证明。
可她连那人的面也没见到,她根本无从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