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哭，她知道哭没有用。

可她还是哭了。

为何她不能？

总是不能！

一点都不能。

……

极小的一滴水，落到了一张失了血色的脸上。

旋即，眼睫微颤，他睁开了眼。

阮泠很久没有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了，甚至连用来束缚手腕脖颈的链条，也像毫不存在一般。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脸上好似牵起了一丝笑容，他的嘴角像立根岩中的花草般，极为轻微地抽动。

梅霜乐于助人，阮泠总觉得，如果她真帮到了谁，都像是获得了上天的恩赐一般，恨不得磕头礼谢。要是身边的朋友遇难需救，她总是冲锋在前，急得像是有蚂蚁在心头挠。所以，她一定会为受到不公待遇的匠人打抱不平，她一定会火急火燎地把吐晴送回到他身边，她一定会为他找到真相。

他好想亲口告诉她，别那么劳累自己。

他被困在无尽的混沌里，或许早就想明白了，阮泠被人荼毒了心智，身体被他人操纵刺向了游雪。

但他就是无法面对自己，面对外面的世界，他不想承认，从始至终，他都被困在一座囚笼里，任他再如何强大，也走不出旧时的阴影。他害怕走出谷去，望见任何一个人的目光，里面藏有怜悯，或是鄙夷……

尤其是她，可他明明知道，她的目光从来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永远一览无余。

“怎么……？”

喉头响动，他艰难开口，问出的问题却没有回音。

他们同处碧落谷，却又被隔绝在两个世界。

这是阮泠第一次见梅霜流泪，此刻她眼角流下的水痕，像是凛冬的雪，遇春便化了，冷清但又有暖意。

为什么哭？

为他哭吗？

梅霜在滚烫的烈焰里找着什么东西。

“不……不要！”

忽的，腕间火蛇褪去，颈中玄铁断裂，阮泠落入火海，一瞬便被吞没。

……

空谷传响，清音有力。

浅浅的海光，辗转到少女的脸上，她的瞳孔似琥珀流金。

“我梅霜对天发誓，阮泠从未害人，从未害人！”

女子靠着剑坐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誓言，直到他能听见。

她只好这样做了，用最笨的办法，无数次的告诉他要相信自己。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梅霜的嘴唇干裂，口中吐出的字字如刀割。

声音越来越小，也变得浑浊不清。

若不是寒霜的剑气护着她，或许她早就倒下了，像那次一样。

“我，听到了。”

“阮……阮泠？”

“……”

阮泠的眼里也有光，像水一样。

他离自己很近，几乎是在一瞬之间，梅霜的双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后背。

“你听到了，你听到了！”

阮泠点头，“嗯，我听到了。”

“阮泠，你是无辜的，我查到了……”

阮泠看着她的眼睛回道，“好。”

“回音螺毁了，我没证据，但我梅霜敢对天发誓……”

“阮泠绝不会害人。”

阮泠眉眼带笑，比她还先说出这句。

“我已经想通了。”

“真的？”

“真的。”阮泠站了起来，还原地转了两圈，“我已经没事了。”

阮泠还是之前的阮泠，除了气色差一些外，真的与她记忆里的阮泠别无二致，可梅霜总是觉得，眼前人好不真实，她明明把事情搞砸了，可是他居然真的，活生生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我……那你……”

“什么？”他抬眼问道，静静的等着她答。

“没……没什么。”

曜池果然说得没错，阮泠是因为自认为有罪，才被困在这谷底，如果他能不再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克服了心魔，倒不需要谁来救了。

幸好，他自己想通了。

“梅霜，真的，谢谢你。”

梅霜收回了手，歉疚道，“可我，什么都没做好啊。”

他的视线下移，盯着自己受了点伤的手。

奇怪，她的手心，怎么好似还有一团火在烧？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梅霜抬头看向阮泠，又笑着问道，“去找棠梨吗？还是去扶摇宫？还是去蓬莱？”

阮泠也笑了，摇着头回答着她的问题，“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