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还未挂上枯枝上,沉闷的,持续回荡的声响就已经叩入了熟睡之人的耳朵,脸上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凉的触感……
李德缓慢地睁开眼睛,这个动作仿佛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这几个月来,或许不止几个月,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概念都已经模糊了,他伸手擦去滴在脸上水滴,完全展开的视野中是湿润粗糙的洞壁,方才的那滴水就是从上面某个不知名的凸起上凝聚掉落的,就如同他的性命一般籍籍无名,哪怕碾落入尘埃也无人在意,无人去寻,他几乎要放弃生存的希望了——或许说他大概清楚,自己最后也没有生存的可能了。
失踪已久的李德和同样经历的人已经在这个山洞中生活好一段时间了,暗无天日的生活早已令他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他有时候甚至感觉自己在这里生活了数年之久,最开始尚有心力通过数餐食的次数来推断来到这里的时间,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早已放弃了,人也愈发麻木起来。
此时,那如同催命般的锣声还未响起,李德在稻草铺就的濡湿的榻上翻了个身,竟意外对上身旁人的眼睛,而且细看还能看到他眼角干涸的泪痕,那是个从豫州州城远道而来的泥瓦匠,平日里负责做些需要专业技能的工作,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工作需要他做,他就会同他们一样做些重苦力活,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许庆幸自己当初因为饥荒而消瘦的身体,没有被挑走去做另外那不知名的活计,相比于眼下的困窘,他预感那些身强体壮之人要被迫去进行的行动更危险。
“当——当——诶诶诶,都起来了!到点了到点了。”
刺耳的锣声如期响起,和李德一样处境的众人从铺上坐起,之后在跳跃的火光中汇聚成一条灰色的缓慢前行的河流,开启了不知尽头的相同的一日。
跟随着死气沉沉的队伍向前挪动,李德再次回忆起他和王慧被迫分开那日,他被带走时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很快能和官府中人掰扯清楚,以求早日被释放,可事实证明他低估了权力的罪恶和无耻,他的申诉没有任何用,像一只小鸡仔一样被丢进了密集的牢房中,当时的他环视四周,发现周围都是同他一样面色或迷茫或沉郁的人,此事他还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是官府严查,才将他们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可谁知在其中的三天时间里,他不仅没有经受过任何讯问和察查,就在第四日的清晨和其他人一起被套上头套,推进黑暗的木车,再次恢复视线时就已然和其他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当时的他还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从官府的牢狱之中来到这里的,之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仿佛和他隔了一层浓雾,似乎是记忆有意地淡化痛苦。
总之,那些人训练有素地将他们分类,身强力壮或略有功夫在身的被单独分在一边,而他们这些身形瘦弱的人则被留了下来。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干活,在这个一看便看出是临时开凿的洞穴中,无穷无尽的劳动几乎要压垮他们的心智了。他们劳动的内容大概也被巧妙地拆分过,在几个不同的山穴中进行,李德他们这一批人的工作是开采黢黑的石头,他也不知要用来而每隔一段,就会有人来把堆积如山的石头拉走,李德猜到这些石头多半是运到隔壁的山洞去,因为他总能看到同样如山的柴火捆路过山穴门口,他自然没胆子出去看看外面在做什么,每日都在对方的监视下出卖自己,他俯下身时总能闻到那石头上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似乎是眼前不幸的注脚。
唯一幸运的是他们眼下倒是不会克扣他们的饭食,虽说工作繁重,但李德倒也没有消瘦多少,不过他也不会因此而对这些人产生丝毫感激,正如最终会被宰杀的牲畜不会感谢慷慨的饲主一样,李德知晓终有那么一天,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罢了。
不知怎的,他抬起头,觉得今日似乎与往常有所不同,素日里凶神恶煞的监工今日却乖顺地像绵羊,不对,用乖顺这个词形容不甚合适,用恭顺似乎更为妥帖。
他悄悄地抬起头往四周望了望,看到个从未见过的,面色凝重的男人正在与监工的头目说些什么,他们刻意拉远了距离,李德什么也听不见。
——
楚渊的想法非常简单——提高效率,以求大幅提前起事的时间。
“目前我们的人手虽不缺,然新兵仅训练数月而已,怕是在京城一役上不堪重用;物资甲仗上,先前的筹备重点皆在刀枪剑戟之上,铠甲多缺,日后应多多倾斜人力物力在利兵锐甲之上,而至于消息与通路,我已联络了几州的知州,也解决了会盟友地消息北上的通路,就是不知豫州那边,到底能解决到什么程度……”
楚渊拧着眉头向上首的楚王详尽阐述分析眼下的情势,可楚王面色平平,颇有些不甚在意的味道在里面,就好像准备起兵谋反的人并不是他,看着下面眉心拧成川字的楚渊,他竟然开口打趣说:
“楚卿,先前本王就曾说过,你太过谨慎小心了,过于板正无趣,端谨寡欢咯。”
楚渊本就深沉的面色在听到楚王的话之后直接黑了下来,他强忍住几乎要涌出喉头的斥责之语,闭口不言,心说若不是因为家族世仇,他是绝不可能侍奉如此的主人,与当今太子只能可谓是云泥之别,可若是当真要他转投太子麾下,那也是万万不可的。
尽管楚渊在努力克制暗涌的思绪,可楚王却好似看不见一样,继续对楚渊先前的筹谋评头论足:
“你说,这不尽是一些动动手指便能完成的事吗?楚卿何必搞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来,我们江陵地大,哪怕是放眼整个荆州,有的是好地方让你去好好准备,何必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甚至出动官军扫荡山匪,说是为掩人耳目,避免被有心之人发现,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是掩的哪门子耳目,我看倒是更容易被看出端倪来——”
“……”此时若是楚王走到楚渊身边,定然会见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昭示出他几近暴怒的心境,一口怒气反复压制之后,才吐出状若平淡的一句: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可以大张旗鼓地为起事做准备了。”
“那是自然,我瞒不住别人还瞒不住那个废物吗?”
“……”楚渊再次默然,先前他每每汇报此事,楚王均是此般反应,只是这次背后隐含的怨念和嫉妒更甚,他不禁慨叹楚王并非明主,两人是因为共同的利益聚集在一起,那么他们之后是否会走入到因利而聚,又因利而散的地步也未尝不可能,那到时候他又该如何呢?
在静静地凝视楚王后,他长长地呼出方才压制的怒气,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是,之后的事情依旧由我去办吧。”
可无论楚王如何评论楚渊先前的所作所为,都无法否认他的筹划确实成功地将对手骗了过去,这是一个缜密的,串联地方和京城的庞大计划,他网罗了京城一批不满当今皇帝的权臣,在朝内以为内应,许诺以事成后各取所需;而在地方上,除了四处搜寻盟友,在自己的地盘上加快速度进行起事准备是必须的,同时还要力求避人耳目,楚渊恰恰是知晓当今太子的能力,从未看轻过他,所以才如此谨慎小心,为了筹备起事所需的物资甲仗,他干脆借着剿匪的名义将那群山匪驱逐出富有磁铁矿的豫州与荆州交界处的群山,却又不杀死他们,而是留下他们搅扰民间,好为他们的行为进行掩护;而至于最为需要的劳动力,他们一面诱之以高薪,从其他州招募不知情的手艺人,而州内的百姓对官府的苛待深恶痛绝,自然无人愿意为他们效力,而对于此事,楚渊的解决方法也十分简单粗暴,那就是直接令治下的官府衙役以各种由头将人从民间收集上来,再统一分配,安排他们去适合的地方,或去采矿冶炼铸铁,或去充当私兵,这么做的目的也十分简单,一是穿着官府的衣服方便行动,二来是百姓忌惮官府,哪怕身边人被带走,也不敢去上告官府,到头来就是死无对证,人迹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