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其中最为精妙的莫过于他玩弄人心，利用当今圣上对太子的妒忌与怀疑，再令有心之人刻意引导之，就造成了先前父子阋墙的局面，他料到以当今皇帝的愚蠢程度，大概率会做出自认为斩草除根，维护自身权力的行为，就算没有成功杀死太子，他们也有方法辖制住他，从而为自身的行动留下充足的筹划时间；而至于安乐，想到记忆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他的思绪空置了一瞬，情难自抑地想起了自己最亲近的祖父，推动他走上楚王这艘难以回头的贼船之事，也要从他的祖父说起——

楚家是为官世家，楚渊的祖父曾任太子太傅，颇受先帝的倚重和信任，教导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礼法、治国方略，兼习武事，也正是因此，年幼的楚渊时长跟着祖父进宫，在他的记忆中，记忆中太子脸上带着的大多是遭受先帝批评后的羞赧与沉郁，也是在东宫，他遇见了同样是孩童的安乐公主，祖父总是说幼时的他过于成熟内敛，缺少了点孩童的天真烂漫，想着他或许有些同龄的玩伴甚好，想到太子妃膝下的一儿一女与楚渊年纪相仿，这才想着当值时带楚渊入宫，好让他多交几个同龄朋友。

一开始楚渊十分抗拒，还曾向祖父抱怨道皇太孙明明和自己一般无趣板正，每日只知在檐下读书，而皇孙女长的是玉雪可爱，然而她被父母哥哥过分宠爱，性格中略带一丝刁蛮，楚渊与她相处时一度十分头痛。

幸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日中，孩童的天性逐渐打破身份和地位的桎梏释放出来，三人最终玩闹作一团，每日在东宫内爬高上低，惹得东宫内侍们甚是头痛，如此这样，楚渊与安乐公主可谓是青梅竹马，关系十分要好。

若是倚仗楚家先前的地位和权势，楚渊长大后成为安乐的驸马也不会有人认为二人的家世和身份差之千里，不相匹配。

那么至于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今之状，楚渊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宣纸，他恨，他恨当今皇帝的无情，如果要用某种动物来形容他，楚渊觉得他就是一条潜伏在茂盛草木阴影下的一条蛇，对于自己盯上的猎物要么是紧紧纠缠，要么就是趁其不备，高高跃起，将尖锐的毒牙刺入对方的身体中，致其死于非命，他们楚家就是那头被盯上的猎物，他至今仍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当年祖父对太子从未有过任何欺辱之语，哪怕其天资不高，甚至经常被自己的父亲责罚，他也从未见到祖父有过丝毫的不耐与恼怒，可家族的覆灭就是来的如此突然，他也是因年龄尚小，勉强逃过一劫，后来日渐年长，伴随着的是心头的疑惑和复仇的决心与日俱增，因罪臣之后而不能走科举之路，他选择投入当时与皇帝最为不对付的楚王门下，从他的低级幕僚坐起，凭借着自身出色的才能和对朝中人和事的了解，他做到了今日楚王心腹的位置，也最终谋得了一官半职。

可他与安乐的缘分便就此终结了，直到他后来从楚王那里听到公主下嫁豫州，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了这段不了了之的少年情愫而悲哀，反而是下意识将安乐也作为棋子纳入到他的棋局之中，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后，那一日的他罕见地情绪失控，莫名地怪笑起来，他终于还是成为了自己先前最厌恶的人，自诩为棋手的他不过也是被命运的棋盘推到这个位子上罢了。

而他如此机关算尽，寡廉鲜耻，均是为了他们的大计，可如此这般，在离开之时，楚渊幽幽地回望身后的王府，竟头一次生出了道同亦不相为谋的荒谬之感。

李德此时看到的便是楚渊手下的心腹，前来山洞询问当前的准备进度，好筹划下一步的计划，而正是因着上头来人，这也是李德发觉今日的监工愈发恭顺的原因所在。

楚渊从心腹那里了解到目前的工期进度，顿觉他们离起事需要相差甚远，尽管在他看来前期已经筹措了海量的人力物力，但在如无底洞般的投入面前还是稍显不足。

楚渊坐在案前算着在之后短短的三月之内需要备齐的物资，眉头紧皱，太子的骤然回京着实有些打乱了他最初的计划，可如今尚能补救，他们须尽快行动起来。

“来人——”

他叫来下属，吩咐之后的事。

“主人有何吩咐。”

“速速命人去周围城市镇甸筹集炭火柴木来，送至山中矿洞那里，顺便告诉那里的监工，夜间也要动工，不过要注意避着点人，不要过于明显了，可以派人去入矿的各个路口那里把守，百姓虽说忌惮山中匪患，但流民太多，难保不会有人误入其中，若是到了紧要之时，寻一借口直接封山便可。”

“另外，矿石的冶炼也要加紧，若是矿石实在不够，也可以从民间百姓家中收集些刀具上来，重铸为我们需要的铠甲物资，如此算来，我们每日需生产近三千斤矿石，高炉十座，日产铁大概要近两千斤，才能勉强满足大军日后的铠甲需要。”

听到这几个恐怖的数字，楚渊的下属呆愣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开口：

“主子明鉴，矿石开采倒勉强可以满足，但高炉冶炼，所费炭火数目之巨，可谓是难以想象，到时……”

“嗯……你的顾虑我已思虑出对策，你另外差人去到荆州下辖各个郡县的官员豪强家中，令他们以过冬为名从民间购买或搜集炭火柴木来，无论品质高低，一律收下，务必要嘱咐他们，收购时要做好账面功夫，可万万别被有心之人查到，购入之后要暂时存放在他们的府邸之内，待我们日后使用时再运至高炉，每个郡县……最好能凑齐十万之数。”

下属差点惊叫出声：

“主……主子，十万斤，是否过于强人所难了……”

“嗯？现在我们不强他们所难，日后朝廷就会强我们所难了。”

下属颇识时务，赶紧缄口不言，退出去传令去了。

而他出去之后，楚渊立于原地良久，之后忽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脱力跌坐在桌案之后，口中喃喃道：

“思济，思济……祖父是希望我思虑天下，济世安民……可我眼下，又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几乎已微不可察，掉落在一室静谧之中，消弭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