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牢房内漆黑一片,不知昼夜,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上官棈侧头,静静观察来人的动作。
陆寻义支开其他锦衣卫,关上牢房门,手中捧着烛台,独自走到上官棈身前。
上官棈直直盯着他,她眉头紧锁,眼神不算友好。
陆寻义不自然地撇过头。
“对不住。”他说。
上官棈冷笑:“镇抚大人是有了保我不死的证据吗?不然,您这句对不住我可受不起。”
“我不知道这些够不够。”陆寻义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两枚令牌、几枚飞镖和几份供词,“看看吧。”
上官棈半信半疑地接过证词。
“于洋?”她目光落在证词落款人上,有些意外,“你真把十年前的兵部尚书给抓来了?”
陆寻义点头,愣了一下又摇头:“是抓来了,不过不是我抓的,是阿婉把人绑了送来的。”
上官棈心下了然:“也是,你们锦衣卫哪有这效率。”
陆寻义没有反驳,锦衣卫办案追求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办一个案能抓进来十几二十个人,效率确实不怎么样。
上官棈把证词放下,拿起两枚令牌:一枚刻着她的姓名,应当是李乐悠所说那枚假令牌,另一枚…
“你的令牌?”上官棈抬眼看向陆寻义,“你把你的令牌拿来做甚?”
“我们是同一年上任的,令牌也是同一年用同一批金属所制。”陆寻义解释道,“你仔细瞧瞧,你那枚成色比我的新许多,明显是最近新做的,飞镖同理,我早该发现它是假的,是我办事不力,错抓了你。”
“有了这些证据,几乎能证明祭祀大典和放走人质之事不是出自你手,我已向皇上禀明,只是…”陆寻义低下头。
“只是我欺君之罪已成定论,恐怕还是会获罪。”上官棈苦笑,“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她在进宫那一刻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已经接受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你也不要太过悲观,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还要看皇上的态度,其实只要皇上肯点头,你就可以活。”陆寻义安慰道。
上官棈笑容收起,她忽地抬头望向牢房的天花板,牢房内没有窗户,她目光所及之处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良久,上官棈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慢慢低下头。
再次看向陆寻义时,她眼中一片死寂,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开口:“你觉得…皇上想让我活吗?”
陆寻义眸色微动,他看着上官棈,几次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起来,陆寻义与上官棈也算青梅竹马,同一年出生,同一年说话、走路,同一年上学,又在同一年上任。
不同的是,上官棈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备受百姓爱戴,而陆寻义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行事阴狠毒辣,是百姓口中的恶犬,不仅名声不好,升官更是无望,进了锦衣卫哪有能出去的,除非身死。
这些年,上官棈处处压陆寻义一头,她是洒脱的、自信的,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半晌,陆寻义避开上官棈的目光,回答道:“我不知道。”
与此同时,皇宫内。
姬恒安高坐大殿之上,面前是摊开的圣旨,他执起笔,不知该如何落下。
“皇上,您若是还没想好…”一旁的太监开口。
“出去。”姬恒安打断他,“你们都出去。”
殿内侍奉的太监侍女听命退下,大殿内仅剩姬恒安一人。
死寂,长久的死寂。
桌上的蜡烛只剩半截了,姬恒安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再次睁眼时,他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提笔在圣旨上书写着。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啊!”大殿外传来争执声,殿门被哐的一声撞开,姬玉棕不管不顾闯进来,身后还跟着阻拦的太监。
姬恒安瞥了他们一眼:“放他进来。”
“是。”太监退出大殿,把殿门关上。
没了阻拦,姬玉棕快步上前,在殿中跪下:“父皇!您真的要将上官家满门处死吗?上官家罪不至此啊!”
姬恒安放下笔起身,他缓步走下高台,眯着眼,俯视姬玉棕:“你在质疑朕的决定吗?”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只是觉得上官家世代忠良,上官棈事出有因,若是就这么将其满门抄斩,恐会伤了大臣们的心啊,父皇!”姬玉棕双手交叠,跪拜在地,“儿臣也是为了您着想。”
“你这么说究竟是因为朕,还是因为…”姬恒安俯下身,他抓起姬玉棕的手臂,强迫他抬头注视自己,“你与上官家早有勾结?是上官越让你来替他求情的?”
姬玉棕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他瞳孔骤缩,他没想过自己的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父皇…上官老将军是您的伴读啊…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啊,他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
姬恒安手指微微蜷缩,眼神有片刻呆滞。
“万庆二十三年,您是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没有人愿意当您的伴读,是上官将军不顾家族阻拦选择了您;万庆三十六年,宫变,您的兄长几乎杀尽其他兄弟姐妹,是上官将军拼死保下了您,扶持您登上皇位。”
姬玉棕一字一句,试图唤醒姬恒安尘封的记忆。
“彼时大齐内忧外患,刚从边关回来没多久的上官将军放弃京中职位,主动请缨,在边关一守又是九年,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见过几面,也要为您守住这江山。”
“父皇,这些都是儿臣幼时,您抱着儿臣亲口说的啊。”姬玉棕拉住姬恒安的衣角,“您从小就教导儿臣要尊敬上官将军一家,上官榆进宫给儿臣当伴读时,您还说让儿臣多让着他一些,这些您都不记得了吗,父皇?”
姬恒安的手无力垂下,他目视前方,似乎陷入回忆之中。
“父皇…儿臣求求您,给上官棈一条生路,给上官家一条生路,好不好?”姬玉棕情绪激动,拉着姬恒安衣角的手不自觉晃动。
姬恒安好似没感觉到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父皇,父皇,儿臣求求您,求求您了父皇…”
姬恒安的脊背在姬玉棕一声声父皇里渐渐弯下去,他闭上眼,无声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