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阳的抽屉深处,藏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生了锈,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几颗玻璃弹珠、一个断了翅膀的塑料飞机、几张泛黄的画纸,还有一枚褪了色的塑料哨子。
周日下午,顾阳没有去训练。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铁皮盒子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却没有打开。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北京下雪了!沈述拍的照片,好美。你要看吗?”
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故宫的红墙覆着薄薄一层雪,琉璃瓦上白皑皑的,几个游客在雪中行走。照片拍得很有意境,构图、光线都恰到好处。
顾阳没有回复。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的手指终于伸向铁皮盒子,轻轻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画纸,对折了两次。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顾阳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那是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两个小男孩手拉手站在彩虹下。画工很稚嫩,彩虹的七种颜色涂得歪歪扭扭,两个小人的脸上用红笔画着夸张的笑脸。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我和顾阳永远是好朋友——沈述,九岁”。
顾阳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气味——青草、汗水、还有老冰棍的甜味。
十年前,城南旧小区。
七岁的顾阳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孩子王”。他跑得最快,爬树最高,打架最厉害,所有小孩都听他的——除了那个新搬来的男孩。
沈述搬来的那天,顾阳正带着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踢足球。那是个闷热的下午,蝉鸣聒噪得像要撕破天空。
搬家卡车停下,一个瘦小的男孩从车上下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背带短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周围光着膀子、满身是汗的孩子们格格不入。
“看,来了个书呆子!”有孩子起哄。
顾阳抱着足球,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男孩。男孩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怯生生的好奇,但没有躲闪。
“你叫什么?”顾阳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一点——这是爸爸教的,要对新邻居友善。
“沈述。”男孩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叙述的述。”
“我叫顾阳。”顾阳伸出手,“要一起玩吗?”
沈述看着他沾满泥巴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顾阳掌心。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不会踢足球。”沈述老实说。
“我教你!”顾阳拍着胸脯,“我踢得可好了!”
然而事实证明,沈述完全没有运动天赋。他跑不快,接不住球,还摔了好几跤,白衬衫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孩子们哄笑起来,顾阳却有点着急——他答应了要教沈述的,可现在沈述看起来快哭了。
“不玩了!”顾阳突然喊,“热死了,我们去买冰棍!”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小卖部,顾阳落在最后,等沈述慢慢走过来。沈述的膝盖擦破了皮,渗着血丝,但他咬着嘴唇没哭。
“疼吗?”顾阳问。
沈述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他总是随身带着,因为经常受伤。他撕开创可贴,笨手笨脚地贴到沈述膝盖上。
“这样就不疼了。”顾阳说,其实他自己也不太信。
但沈述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忽然笑了:“谢谢你。”
那是顾阳第一次看见沈述笑。他的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顾阳觉得,这个新来的男孩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从那天起,顾阳身后多了一个小尾巴。
沈述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能跑能跳,但他会很多顾阳不会的东西——他会画画,会讲故事,会折各种形状的纸飞机。最重要的是,他愿意听顾阳说话,听他说梦想当运动员,听他说训练的辛苦,听他说爸爸对他的期望。
顾阳也喜欢听沈述说话。沈述的世界很安静,有颜色和形状,有故事和想象。他会指着天上的云说像鲸鱼,会收集不同形状的落叶做成标本,会用蜡笔画下他们一起玩的场景。
那年夏天特别长,特别热。两个男孩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从早到晚。
直到八月的某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顾阳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空地上玩“攻城”游戏——分成两队,互相抢夺对方的“城堡”(其实就是用粉笔画的一个圈)。游戏很激烈,推搡间,一个高个子男孩用力过猛,把沈述推倒在地。
沈述的后脑勺磕到了地上的小石子,顿时流了血。
所有人都吓呆了。顾阳第一个冲过去,看见沈述疼得脸色发白,但紧紧咬着嘴唇不哭出声。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染红了白衬衫的领子。
“你干什么!”顾阳转身对着那个高个子男孩吼,眼睛通红。
“我又不是故意的……”高个子男孩也吓坏了,“他自己没站稳……”
顾阳扑上去,和那个男孩扭打在一起。他比对方矮半个头,但发了狠,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其他孩子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把他们拉开。
“顾阳你疯了!”有人喊。
顾阳没理,他挣脱开,跑回沈述身边。沈述还坐在地上,手指按着后脑勺,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疼……”沈述终于小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阳慌了,他脱下自己的T恤,按在沈述的伤口上。
“别怕,我背你去医院。”顾阳蹲下来,“上来!”
沈述趴到顾阳背上。九岁的顾阳背着八岁的沈述,在夏日的阳光下奔跑。汗水混着血水,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社区诊所的医生给沈述清理了伤口,缝了三针。整个过程沈述都没哭,只是紧紧抓着顾阳的手,抓得顾阳的手都白了。
缝完针,医生夸沈述勇敢。沈述小声说:“因为顾阳在。”
走出诊所时,天已经快黑了。两个男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沈述的妈妈来接。
“还疼吗?”顾阳问。
沈述摇摇头。他头上缠着纱布,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白。
“今天谢谢你。”沈述说,“你打架的样子……好凶。”
“谁让他推你。”顾阳嘟囔,“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就揍他。”
沈述笑了,但很快又收起笑容:“可是顾阳,打架不好。我妈妈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顾阳不服气,“就让他们欺负你?”
沈述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塑料哨子,鲜红色的,系着绳子。
“这个给你。”沈述把哨子递给顾阳,“下次如果有人欺负我,你就吹哨子。不用打架,吹哨子就好。”
顾阳接过哨子,疑惑地看着沈述。
“哨子响了,大家就都知道出事了。”沈述认真解释,“这样你就不会受伤,我也不会受伤。”
顾阳握着那枚哨子,塑料的质感温温热热的,还带着沈述的体温。
“好吧。”他把哨子挂在脖子上,“那说好了,以后我保护你,但不用打架。”
“嗯!”沈述用力点头,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个男孩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渐暗的天色里许下了第一个承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天晚上,顾阳回家后被爸爸狠狠骂了一顿——因为他打架,因为他把沈述弄伤了(虽然是别人推的),因为他回家太晚。
但顾阳没有辩解。他躺在床上,摸着脖子上的哨子,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沈述说,他是他最好的朋友。
铁皮盒子里,那枚红色哨子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绳子也快断了。顾阳把它拿起来,轻轻吹了一下——哨子发出一声微弱嘶哑的声响,早就吹不响了。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小学三年级的成绩单,沈述的,全科满分,老师评语写着:“该生品学兼优,团结同学”。成绩单背面,有顾阳用铅笔写的一行字:“沈述真厉害!但我体育比他好!”
一张游乐园门票的存根,日期是五年前的六一儿童节。那天顾阳的爸爸出差,妈妈加班,是沈述的妈妈带他们去的。顾阳记得自己不敢坐过山车,沈述也不敢,但两个男孩互相打气,最后还是上去了。下来的时候,沈述吐了,顾阳吓得直哭,但后来他们都说,那是他们过得最开心的儿童节。
还有一张照片,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勾肩搭背地站在学校操场上,对着镜头笑得很傻。那是沈述用零花钱买的拍立得拍的,只有一张,他给了顾阳。
照片背面,沈述用钢笔写着:“给顾阳——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永远。
顾阳盯着那个词,觉得眼睛发酸。
十岁那年的夏天,发生了另一件事。
顾阳的爸爸要调去外地工作,并带上顾阳一起去。这意味着顾阳要转学,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沈述。
顾阳哭闹着不肯走,但爸爸的态度很坚决。临走前那个晚上,顾阳偷偷跑出家门,去找沈述。
沈述家的灯还亮着。顾阳在楼下吹响了哨子——这是他们的暗号,两声长,一声短,代表“紧急情况,速来”。
几分钟后,沈述穿着睡衣跑下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苹果。
“怎么了?”沈述问,看到顾阳红红的眼睛,他愣住了,“你哭啦?”
“我要走了。”顾阳带着哭腔说,“明天早上就走,去B市,但不知道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