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述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顾阳,好像没听懂。
“多久?”沈述问。
“好多好多天。”顾阳数学不好,但这个数字他算了一晚上。
沈述不说话了。两个男孩坐在花坛边上,沉默了很久。夏夜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有户人家在看《还珠格格》。
“你会忘了我吗?”沈述忽然问。
“不会!”顾阳急急地说,“绝对不会!”
“我也不会。”沈述说,“但是等你回来要好长时间啊。”
又一阵沉默。
“我们写信吧。”沈述提议,“我妈妈说过,好朋友分开的时候可以写信。你给我写,我给你写,这样就不会忘了。”
“可是我不会写很多字……”顾阳有些不好意思。他语文不好,作文总是被老师批评。
“没关系。”沈述说,“你画图也行。画你看到的东西,画你住的地方,画你新交的朋友。”
“我不会画画。”顾阳更沮丧了,“我画得很难看。”
沈述想了想,跑回家,几分钟后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盒蜡笔。
“这个给你。”他把东西塞给顾阳,“你每天画一幅画,随便画什么都行。等我们再见的时候,你给我看。”
顾阳接过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等着被填满。
“那你呢?”顾阳问。
“我每天也画一幅。”沈述说,“画我们以前一起玩的地方,画我想象你在做什么。等你回来,我们交换看。”
“好!”顾阳用力点头,“说好了!”
“说好了。”沈述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个男孩的小拇指再次勾在一起,在夏夜的星空下许下第二个承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分开也要做最好的朋友,每天都要想对方。”
第二天一早,顾阳走了。他坐在车后座,抱着那个蓝色笔记本,看着沈述站在小区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在B市的那段时间,是顾阳记忆里最难熬的。新学校没有朋友,新城市没有熟悉的地方。他每天都给沈述“画画”——其实根本算不上画,就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涂得乱七八糟的颜色。
但他很认真。今天画了新学校的操场,明天画了楼下的小卖部,后天画了隔壁总是凶他的大狗。每幅画下面,他都让妈妈帮他写一行字:“沈述,我今天想你了。”
他不知道沈述画了什么,因为他们约定要等见面时再交换。但每个月,他都会收到沈述的信。信里没有画,只有字——沈述的字写得越来越好看了,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顾阳,今天学校组织去春游,我采了一片四叶草,夹在信里给你。”
“顾阳,我学会骑自行车了,摔了好几次,但终于会了。等你回来我教你。”
“顾阳,小区里的梧桐树开花了,紫色的,很香。你那边有梧桐树吗?”
每一封信,顾阳都读很多遍,直到纸张起毛边。他把信小心地收在蓝色笔记本里,和那些难看的画放在一起。
两年后,顾阳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他一下车就朝沈述家跑。沈述好像知道他要回来,早就等在楼下。
两年不见,两个男孩都长高了不少。他们看着对方,忽然有点害羞。
“你的画呢?”顾阳问。
沈述跑回家,抱出一个同样大小的红色笔记本。顾阳也拿出自己的蓝色笔记本。
他们坐在老地方——那个沈述摔伤后他们坐过的台阶,交换了笔记本。
顾阳翻开红色笔记本,惊呆了。
沈述真的每天画一幅画。第一幅是两个小男孩坐在花坛边,背景是他们的老小区,画面右下角写着日期,是顾阳走的那天。
第二幅是沈述想象中的B市——他根本没去过,但画里有高楼,有大桥,有一个小男孩站在桥上,看起来很孤单。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每一幅都画得那么认真,那么细致。有他们常去的那个小卖部,有一起踢球的空地,有夏天抓过知了的那棵树。
最后一幅,是沈述想象的今天——两个男孩又坐在一起,交换笔记本,笑得像两个傻瓜。
顾阳看着这些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页上。
“你怎么哭了?”沈述慌了,“我画得不好吗?”
“不是……”顾阳摇头,用手背抹眼泪,“你画得太好了……我画的……太难看了……”
他羞愧地翻开自己的蓝色笔记本——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涂出边框的颜色,和沈述的画比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沈述看得很认真。他指着其中一幅画问:“这是你们学校的操场吗?”
“嗯。”顾阳点头,“比我们学校的大,但我还是喜欢我们的。”
沈述又指着另一幅:“这只狗真的这么凶吗?”
“真的!它总是对我叫,但我喂了它几次火腿肠,它就不叫了。”
沈述一页页翻看,每一幅都问问题,每一幅都看得很仔细。最后他说:“顾阳,你画得很好。”
“哪里好了……”顾阳嘟囔。
“因为这是你的眼睛看到的。”沈述认真地说,“我画的都是我想象的,你画的是真实的。我们不一样,但都很好。”
他合上蓝色笔记本,抱在怀里:“这个可以给我吗?我想留着。”
顾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当然!你的也要给我!”
“嗯!”沈述把红色笔记本递给他,“说好了,以后每年我们都要交换一本。”
“好!”顾阳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根小拇指第三次勾在一起,在那个重逢的午后许下第三个承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每年交换一本画册,直到我们变成老爷爷。”
那年他们十岁,以为“永远”就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实现所有的承诺。
以为好朋友就是一辈子的事,不会变,不会淡,不会走散。
窗外开始飘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顾阳从回忆里抽离,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他抹了把脸,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最后,他的手指触到盒子最底层,那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是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是沈述当年从信里寄来的那片。
四叶草已经发黄发脆,茎秆一碰就碎。但顾阳记得很清楚,收到它的那天,他高兴得在床上跳了很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因为有四叶草,因为有沈述这个朋友。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述直接发来的消息,没有经过林薇:
“北京下雪了。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下雪,我们在小区里堆雪人,你非要把雪人的鼻子做成胡萝卜,结果被野猫叼走了。”
顾阳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那年他们大概十一岁,雪下得很大,他们堆了一个比他们还高的雪人。顾阳从家里偷了根胡萝卜当鼻子,结果第二天早上,胡萝卜不见了,雪人脸上只剩下一个洞。
沈述说一定是野猫叼走的,顾阳说是被人偷了。两个男孩为此争论了一整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顾阳打了一行字:“是你记错了,不是野猫,是隔壁王爷爷家的孙子偷的,我亲眼看见的。”
发送前,他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雪人后来化了,我们还哭了。”
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是吗。忘了。”
发送。
几乎可以想象沈述在屏幕那头看到这三个字时的表情。但顾阳没有后悔。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铁皮盒子还开着,里面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旧时光的暖黄色。
那些拉过钩的夏天,那些许下过的承诺,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友谊。
原来,都会过期。
就像那枚吹不响的哨子,那片一碰就碎的四叶草,那些泛黄的画纸。
时间往前走,没有人能留在原地。
顾阳想,也许这就是成长的真相——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一点一点地,看着曾经珍贵的东西在手里碎掉,却无能为力。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很快覆盖了街道、屋顶、整个世界。
而在这个飘雪的夜晚,两个曾经拉钩许诺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男孩,一个在北京的酒店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一个在南方的家中看着窗外的雪,中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和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枚红色的塑料哨子静静躺在铁皮盒子里,再也吹不响那个夏天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