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抬头，却是内监郭颂。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赐死母亲，接下来就是要废黜他。

唯有萧婉，才能救他。

霍衍用力看着母亲，最后一眼了，他似要将这一幕永刻在脑海之中。

霍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永宁宫的。他红着眼睛，像一头失控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朝揽月宫跑去。

冷雨打在他的脸上，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的锦袍很快被雨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身上，头发黏在额头上，半遮住了他漂亮的眉眼。

他跑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雨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个个模糊的鬼影。

他跑过紧闭的宫门，门扉上的铜环在雨中泛着冷光。

脚下的青砖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霍衍摔了好几次。

第一次摔倒时，他的手掌按在地上的碎石上，石片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青砖。

第二次摔倒时，他的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揽月宫。

他的手掌还在流血，膝盖也疼得厉害，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想快点见到萧婉。

质问她，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霍衍冲到揽月宫门前，用力拍打着门环，铜制的门环被他拍得 “砰砰” 作响，像在敲打着冰冷的心脏。

萧婉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湿冷的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她先看到的是霍衍那双通红的眼睛 。

那双眼本是秾丽的丹凤眼中此刻却盛满了血丝，像被暴雨打蔫的海棠，只剩下破碎的绝望。

少年穿着件月白锦袍，被雨水泡得透湿，下摆沾着泥点和草屑，膝盖处磨破了一块，还渗着淡淡的血痕。他的手掌更糟，掌心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雨水。

萧婉的心被揪住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他的胳膊，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袖，就被霍衍猛地抱住。

少年的头埋在她的披风里，力道大得像要嵌进她的骨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透过披风的布料渗进来，带着雨水的冰凉，洇到萧婉的衣襟上，凉得她心口发颤。

“母亲死了，你满意了吗？”

霍衍的声音从披风里传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裹着刺骨的恨意。

萧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血管里，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着霍衍的胳膊将他拉进殿内，关门时动作太急，门环 “当啷” 一声撞在门框上。

“你说什么？” 萧婉的声音发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已经浑身冰凉。

史书中从未记载赵姝具体的死因，就连她离世的年月都是模糊的一笔。

今日清晨她听说霍衡被召回洛阳，刚进城门就被廷尉司的人扣下，关进了天牢，心口就一直悬着。她去昭阳殿求见霍辞，想问问究竟，却被内侍拦在殿外。

她回到揽月宫不过两个时辰，煮的热茶还温着，案上的旧籍还摊在第三页，怎么就…… 怎么就天人永隔了？

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密密麻麻地疼，眼泪不知不觉间就涌了上来。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紧紧抱住她，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更重，萧婉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脊背在剧烈颤抖，像是要把所有的绝望都倾泻在这个拥抱里。

“阿姐，是不是真的没人要我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助，“母亲死了，父皇不喜欢我，他们都说我是二叔的儿子…… 我好怕……”

萧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轻轻拍着霍衍的背，声音有些沙哑：“衍儿别怕，我一直都在。”

霍衍还在哭，萧婉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弯腰，将他抱得更紧些，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冰凉的身体。

烛火摇曳中，萧婉拥着怀中的少年，此时他脸庞稚嫩却依稀看得出未来的惊人之美，他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病态的白，眼神中满是愤怒、不甘、怨恨与戚哀。

赵姐姐让他过来，是想让他认自己为母，借她的身份护住霍衍。

她不该答应。萧婉想。

如果答应了，她就将面临必死的结局。

她收谁为养子，都不该收下他。

有一瞬间，她并不想做历史上那个仁德的萧皇后，她想自私一回，保全自己的性命。

“延康三年冬，帝（霍衍）赐皇太后萧氏鸩酒，崩于永安宫”

如果她现在认下霍衍，就等于亲手把自己推上那条死路。

有一瞬间，萧婉甚至想推开怀里的少年，想让他离开揽月宫，想自私一回保住自己的性命。

她不想做青史里那个被杀 的太后，不想在二十五岁那年，捧着他亲手赐下的鸩酒，孤零零地死在冷宫里。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一天的场景。

她穿着太后的朝服，手里攥着那杯乌沉沉的酒，而霍衍就站在她面前，眼神像现在这样，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却没有半分留恋。

可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小少年，攥着自己披风的手指已经掐进了布料里，泛着青白，指缝里还沾着泥和血。

赵姝是她在这宫里唯一的姐妹。霍衍是赵姝用命护住的孩子。

如果她不管，那她如果对得起赵姐姐？

萧婉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霍衍的发顶。少年的头发还湿着，带着雨水的凉气，却让她忽然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