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平时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何所在此刻也怔愣了半响,因为在她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人同她说过这般话。
父亲说,她这条命是父母的,她不愿进宫也要去。
魏帝说,她进了宫这条命就是他的,不要摆出什么姿态惹他生厌,连带她父亲都不好过。
可是此刻却有一个女子告诉她,这条命是她自己的。
玉珠坠落。她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可是此刻她并无尴尬,并无惶恐,是她内心便觉得眼前这人是安全的吗?
这可是个危险的想法。
她试了一下眼泪,又掩下了所有的情绪,刚要为方才的失态请罪,安人肺腑的女声便传过来。
“我们女子本就立足艰难,你在这宫中若是受了委屈或有了难事便同我说。我若能帮的自然帮扶一把”
女子艰难,为何这宫中女子却互相倾轧,争得那可笑的可能被随时抽回的微末宠爱。
何所在得的盛宠就连她自己也觉可笑,自从那日他在皇后宫中见到了先皇后的画像,她便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个替身。
当她看到了霍辞对萧婉的爱重,她便明白了,自己只是个靶子。那个帝王不过是为了保护萧婉,为她思量到如此地步。
外人所见的盛宠,本质不过替身与靶子。
可是她不恨任何人,这是她仅有的价值,能被人利用是好事。
何所在重重行了一礼,不是后宫礼节,却是君臣之礼。“从今而后,殿下之令,所在无所不从。”
何贵嫔接手后宫事务后,果然没让萧婉失望。
她将后宫的用度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制定了严格的宫规,禁止妃嫔之间互相倾轧。
一个微末出身的女子,如今竟然执掌六宫之事,嫔妃们自然生出不满之意。
几个颇为盛宠的妃嫔商量好了跑到霍辞面前告状,说何贵嫔 恃宠而骄,扰乱后宫秩序。
霍辞却只是淡淡一笑,说:“皇后将后宫事务交给何贵嫔,自有她的道理。你们若是安分守己,何贵嫔便不会为难你们。”
这等人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悻悻地退下。
一日,何贵嫔陪萧婉在花园里散步,看着满园盛开的牡丹,突然轻声道:“姐姐,所在昨日在憔和宫,看到陛下对着赵皇后的画像发呆。”
萧婉脚步一顿,看向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何所在笑了笑:“所在早就知道自己是替身。陛下对赵皇后的愧疚,对姐姐的信任,所在都看在眼里。所在能借着这替身的身份活下去,还能得到姐姐的庇护,有机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已经很满足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婉:“殿下,所在知道您想做什么。殿下想让寒门子弟有出头之日,想打破士族垄断朝堂的局面,想帮陛下稳固江山。所在虽然能力有限,但愿意陪殿下一起走下去。哪怕将来粉身碎骨,所在也绝不后悔。”
何所在什么都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双慧眼,怎样的一颗慧心。
没错。
九品中正制正在紧锣密鼓地施行,而科举制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霍辞心理生根。
天下英雄尽入毂中,听到这样的一句话,他又怎能满足于士族独大。
可是如今科举的时机明显不成熟,他权衡利弊之下,也只能先用苏晟等人所提之制。先制约宗亲才是最重要的。
苏晟虽然已经向他承诺了不避寒门,但如萧婉所言,这个制度的局限性便是如此,不避也只能是主观上的,实际上能不避到什么程度,真的很难说。
正在此时,萧婉来了。如同听到了他的心声。
那日的尴尬被了无痕迹地揭过去,霍辞比她想象中的更大度。
“这确是可行之策,只是你是女子,现在执掌六宫。出宫不便,朕会令派人行此事。”并没有太多的犹豫,霍辞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陛下有合适的人选吗?教育是个无比漫长的过程,寒门之教更是无利可图。您要选哪个器重之人去做这个苦差事呢?”
霍辞沉默了良久。
“陛下,臣妾愿为君之刃。”
真正厉害的人都不会让感应影响到自己的事业,霍辞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若是摒去霍辞对她若有若无的男女之情,其实她更似霍辞的下属与心腹。
三年的合作,二人已经足够默契。
而如今,萧婉在这后宫之中,竟又遇到了一个绝佳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