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香榭被设为了一座巨大的“水池戏台”,此刻池水在数十盏琉璃灯和地灯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深色的池底之上,“山川水脉图”隐约可见。
戏台对面,“听涛水阁”门窗大开,灯火璀璨,乃是今夜的主宾席。
水阁与水榭之间,一道九曲桥如玉带横波,桥上亦点缀了柔和的绢灯。夜风拂过,廊檐下的铜铃与池水之声,轻响相和,更添幽静。
一座略高于地面、铺着厚厚锦垫、设有凭几和矮案的特设座台位于听涛水阁正中,乃专为藩王与王妃准备的坐席。案上已摆放好时令鲜果、精致茶点和温着的香茗。
戌时将至,迎宾的队伍早已静候。数名望舒城官员,身着常服,陪侍在主座台附近。鸣玉园老板娘辛五娘一身藕荷色暗花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带着鸣玉园管事和几名手捧节目单与热巾的伶俐侍女,恭谨地立于水阁入口处。园中清场的仆役皆换上统一的深蓝衣衫,垂手肃立在各处通道角落,目不斜视。
丝竹之声已幽幽响起。
卫恒亲自坐镇,侍卫们早已按照白日查验后确定的方案各自就位。
林漪白拗不过云娘,到底被套上了一身玉兰色软缎交领襦裙,外罩一袭银狐裘氅。云娘还非给她绾了个稍显正式的单螺高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这身打扮虽不算顶华丽,却也脱去了平日里的随性,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柔娴雅来。
她乘了一驾青帷小车,跟在王府车队的末尾。抵达鸣玉园时,前头王爷王妃的仪仗早已入园。她被鸣玉园一名侍女引着,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步入戏苑。
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主座席上,藩王萧彻与王妃林蔚已然就座。
林漪白被那侍女引入侧方座席,甫一落座,便觉诸多不适。
她虽近视,却也看得出,自己的座位竟被设在了比主座席更为显眼之处,位于主座台与前方水池戏台之间一处略微凸出的水榭平台转角。这里,恰好处于数盏琉璃灯交汇照射之下,将她整个人连同座席都笼罩在一片光影错落的辉光里。
萧彻远远见林小白行来入座,不禁哑然失笑。他先前交待给韩青,令吩咐下去要给表小姐找个看得清戏台的位置,谁曾想鸣玉园内排座位之人竟如此实诚,给找了这般一个“得天独厚”的位置设下座席。
他忍不住侧眼看那林小白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见她睁大了一双短视的大眼茫然四顾,知道她全然看不见自己,就算怫然不悦也无计可施,就那么小小一个,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心中又是好笑,又有那么点心疼她。正要想法子替她缓解些尴尬,便见她招手唤了一名侍女到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小手指了指来路上的一排缎面屏风,不多一会儿,那侍女便带了两人抬上屏风来,围在她身侧,便不再是一览无余了。
萧彻心下暗暗点头,林小白毕竟是林小白,这点尴尬又如何难得住她。
忽听身边王妃林蔚说道:“王爷您看,漪白那座位倒是设得刁钻,怕是要将这奇巧剧目的背后道道,都能看个明白了呢。”
萧彻并不作声,伸手拿起桌案上卫恒刚送过来的单筒望远镜,交换着对在左右眼之上看视,见这镜筒子的确能将远处物事拉拽到跟前来,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又是暗叹个不住。忍不住又将镜筒子对准到林小白座位的方向,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那缎面屏风甚是透明,离得远时,自是看不清内里情形,可是被望远镜一拉到跟前,便能隔了屏风隐隐看见,那林小白此时正仗着有屏风遮掩,懒洋洋地趴伏在桌案之上,一只胳膊拖拉在桌沿,晃啊晃的。
萧彻不禁莞尔。
坐于他身侧的林蔚心中却是波澜四起。
她今日本是喜不自胜地随了萧彻前来观戏,又是同车又是同行,一路并肩着过来安坐入席。先前她偶尔找些话题来与王爷搭话,王爷尚且回应,哪知眼看着林漪白从那回廊后头转过来,不尴不尬地坐下,又令人抬了屏风去过后,自己再有何话,王爷竟是一概不予回应了。
不仅对自己的搭话不予回应,那王爷更是举起那一杆不知为何物的玩意,杵在眼眸之上,就此闷不做声地看个没完……最后竟干脆对着……对着林漪白的坐席方向,看得嘴角上翘起来!
他又何曾对自己嘴角上翘过?
林蔚越想,心中块垒越是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