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脸覆面具,缓步上前,室内形势陡然变化。
先前邀宣白薇来此,还能说是他们萧家的内务,可临安王不请自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萧侯这些年与他打交道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听见这话更是疑心复起,谨慎地答:“老臣久居江北,对宫中的娘娘倒是知之甚少。”
这话说完,他才起身拜了一拜:“还请临安王殿下见谅。”
萧侯行了礼,身后的萧家众人连忙效仿,呼啦啦地跪倒一片,各自收声敛息,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宣白薇直挺挺站在原地,非但没跪,余光瞥见那道身影靠近时还扯了扯嘴角,似乎颇不待见。
临安王没管跪着的萧家众人,也不曾怪罪对他不敬的宣白薇。
众人只见这位以铁血手腕称霸北境的王爷,在袖中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宣白薇跟前,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这是北境的特产,旁的地方可吃不到。我方才刚巧赶上新鲜的出锅,特意买来给你尝尝。”
他边说边拆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栗粉糕,金黄绵软,甜香扑鼻。
众人:“……”
宣白薇是萧褚的妻子,就算临安王极为爱重萧褚这个臣下,也不该对他的妻子这么逾矩吧?
何况眼下还是在萧家。
当着萧家人的面对萧家妇大献殷勤,众人虽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倒是羞臊难当,颇不自在。
另一边,得了殊遇的宣白薇并不领情,推开他的手道:“我正在吵架。”
“我知道。”萧褚点点头,这才看向旁边跪着的萧家众人,“我这不是赶来了么。”
他将糕点塞给宣白薇,负手面向萧家众人:“这件事萧侯若不知,恐怕这天底下就没有知道的人了。”
“毕竟城墙下的尸骨、一直倍受欺负的阿蛮,还有几十年不曾踏出北地的老侯爷你,桩桩件件,都在说,你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侯夫人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生怕东窗事发家族不保。
萧侯倒依旧淡然:“老夫早就听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曾在王爷麾下供职。王爷器重他,老夫与有荣焉,可若一昧信奉已故之人的一面之词,恐怕,也会有伤你我情谊。”
萧侯言辞坦然,大有临安王听信谗言他极为无可奈何的模样。然而抬头时,忽然看到面前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块玉牌,正在翻来覆去地把玩。
他脸上虽然戴着面具,却依旧自眼睛里透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侯心中忽觉不妙。
“本王若想知道什么,何须听旁人说。”
萧褚转着手中玉牌,一字一句地道:“自然是亲身感悟,眼见为实。我说过了,还不至于连自己生母是谁都不知道。”
……生母是谁?
萧侯不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惯常也不爱佩戴玉佩玉牌等饰物,能让他觉得眼熟的东西,那必然重要至极。而就在方才,几句闲谈的功夫,他已然认出了临安王手中那枚玉牌的来历。
那是褚家的玉牌!
临安王找到了证据,要替爱将萧褚出气,对他们萧家下手了?
不、不对,情况可能更糟!
褚家玉牌、拖延许久终于松口赴约的宣白薇、还有她特意带来的阿蛮……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女有什么值得她看重的?惯常倨傲的临安王为何忽然出现在萧家?已逝下属的妻子又有哪里值得临安王这么献殷勤?!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忽然蹿入他的脑海。
萧侯猛地抬头:“你、你是……”
周围的萧家众人各自惊惶,不乏不谙时事的后宅妇人和懵懂稚子,萧侯不意惊吓或牵连他们,蓦然收声。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年轻男人,这位称霸北境的“临安王”。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临安王一直以面具示人,从不露真容;怪不得自己与临安王打交道那么多年,却从未在临安王军中发现怀瑾的身影,直到他以临安王下属的身份回京才听说!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临安王若有似无的总是对自己有几分敌意似的,如今事关褚家,他终于惊觉,临安王是萧怀瑾假扮的,他的儿子,竟然就是乱臣贼子本人!
萧褚微微扬首,姿态轻蔑。
这番举动放在王侯身上是自负不羁,可放在自己儿子身上,那就是长幼无序忤逆不孝。萧侯之前还只是猜测,这下却是十二分的肯定了。
……跟萧怀瑾那狗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他方才借王侯的势,始终没有让自己起身。萧侯惊怒交加之下,察觉到自己在给儿子行礼,不由羞怒更甚,猛地暴起:“乱臣贼子!”
唰的一声,陪伴萧侯出生入死的那把名剑应声出鞘。
一道寒芒闪过,锋利的剑刃就架在了萧褚的脖颈上。
萧家众人不察此等变故,纷纷惊叫出声。
四夫人和五夫人连忙揽着自己儿子往后退,人群后的萧怀启和萧怀文倒是想上前来,只不过还未走近,就被侯夫人拦住了。
“别过去。”侯夫人脸色难看。
萧怀启难得看到母亲如此失态,他应声停下步子,若有所思。
而在另一边,宣白薇安置了阿蛮,立即迎着刀兵走近:“萧侯慎行!现在杀了他,可没人赞你忠肝义胆!”
萧褚听见这话,还有心思回头看她,像是难得见她暂时抛却旧怨,上前来关心自己,十分感动似的,分毫不顾及脖颈已经全然暴露在了萧侯的刀锋之下。
看得宣白薇心惊肉跳,恨不得上前踹他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