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雷声响起前会有闪电出现不同,痛苦经历的闪回是毫无逻辑可言的。
在记不清第几次被闪回找上时,苏云山就已经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因为没有预告,他也没有办法提前请假,只好揣着一颗随时会急速下坠的心脏装作平常人,过着和身边其余人没有任何分别的生活。
上课、上班。
抑或是无数个社交场合。
眼前的画面会忽地变模糊虚幻,渐渐和许多年前那个黄昏叠化,视野扑朔迷离,分不清现实和幻象。
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里,苏云山总被幻觉困扰。眼前出现的三四十岁长相的男人全换了同一张脸,他每每看到那张脸都无法抑制地心慌、过度换气,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头要穿破他的躯体迸发出来。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他永远是理性冷静的,这一方面是他多年来的处事方式,另一方面是层层包裹上铁片的伪装。只要他变得冷峻,变得无情,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迷失,欺骗过自己,证明他的确没有感情,那些无数个声嘶力竭呐喊的人从来不是他。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他没有歇斯底里的理由。
苏云山吃药、自残、做MECT,总之所有能够维持神经稳定的方法他都尝试过,但也均以失败告终。吃药和MECT使他的反应变得缓慢,总是要付出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才能堪堪赶得上他的同学们。
他想过休学,或者更严重一点,退学。
脑中不断有声音传来,是那个人给他讲题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伸手摸耳朵,总觉得有热气同时在对着耳朵吹。他听得想要呕吐,捂着嘴不断干呕。
如果经历这么多事情都与学历有关,他这样干脆的放弃掉,算不算白痛苦了?
痛苦连着神经,日日夜夜跳动,把脑子搅混沌,苏云山锤脑袋,用头撞墙,全都徒劳无功。
苏云山吃了粒布洛芬,在搜索引擎上搜索,可以把神经全部挑掉么,得到的相关结果只有挑出牙神经。他继续搜索,可以把传入神经挑坏么,出来的内容无聊至极,都是他初高中学生物时的有关传入神经作用的知识,他再一次退让,搜索,传入神经怎样才能坏死。
——外伤、疾病,或神经退行性病变。
无聊。
这样的日子每年都会无由地造访,像是有许多季的电视剧或事电影。
从第一次开始,再到前一年,苏云山都快要丧失掉相关的记忆,为数不多还能记得的都与突兀的红色血液有关。那些日子怎样过来的?他真的没有记忆。
如今再一次出现,他又一次慌了神,想不出对策。
明明已经去医院看过,明明有在认真吃药,怎么还是好不了?
难道那段记忆要跟着他一辈子么?
苏云山羡慕那些因大脑的保护机制而失忆的人,羡慕过于浓烈,生出嫉妒之情,凭什么不是他失忆?凭什么他就要不断闪回?
凭什么?
凭什么。
前几天好不容易能够忍受身体的各种不适接纳江驰,如今后遗症逐渐浮上来。他是缺失器官的人,江驰是他所缺失的那个器官,他们的接触是移植,移植注定带来排异反应。
泪浸湿枕头。
苏云山把指甲陷阱肉里,想,难道他真的不配得到爱?难道他真的无法进入亲密关系当中?
可是如果真的得到了,真的进入了,他猛地一抖,无法想象真的会有这样的可能。喜欢的究竟是他,还是他的身体?
恋人之间能永远不做那件事么?他一想到那件事就想要呕吐,身体蜷成一团痉挛起来。
可是爱呢?“爱”是一个可怕的字眼。所有人都在打着“爱”的名义行伤害之事。所有的爱都是自私自利,自以为是,只感动了自己,以此要求对方给予所想要的回馈。
爱是强迫,是鲜血,是永生永世摆脱不掉的噩梦。爱是疾病,是药片,是做完一期还有一期永远看不到尽头的MECT。
“我没有办法说得清我究竟是害怕爱,恐惧爱,还是想要他的爱。我不知道。”苏云山坐在诊室里,这样对医生说。
医生用安抚的眼神,静静地、耐心地看着苏云山,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这是不是两种不同的情绪?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拉扯,我快要崩溃了,我真的不知道,”苏云山大口呼吸,想要把空气吸进体内,来稀释那份痛苦,“我应该是爱他的,我感觉我是爱他的。可是我越想越害怕,我害怕那些事,害怕他不会爱我,害怕他说的爱我只是表面上那个我,害怕他没办法接受真正的我,害怕他会离我而去,害怕他说爱我也是为了做那些事。”
苏云山一口气说了太多个“害怕”,说到震颤,说到干呕。
他几乎是要把躯体全部掏空,无论是血、肉,还是其他的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