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带着草木的潮气,卷着几声虫鸣掠过泽丘山后山山脚。
萧音垂着头,脚尖一下下踢着脚边的碎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几步,又被她追上,她孤零零地在山脚下踱来踱去,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不远处的林子里,人影绰绰。
陆行止望着山脚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终究忍不住迈步走向最前排的凌逸晓身边:“我们不过去再……再……送送吗?”
凌逸晓看他一眼,嘴角勾着点揶揄的笑:“你也知道是再啊!现在人家等的又不是你,你去干什么?”
“呃……”,陆行止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退了回去。
凌逸晓这才收回目光,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撞身旁的叶羽:“他俩这次是真吵架了?”
叶羽抱臂靠在一棵树上,淡淡开口:“嗯。”
“嗬,这可真是九九成的稀罕事,”凌逸晓咂舌,“我当初可没少挑拨离间,都毫无效果,这应该是他俩投一回闹得这么僵吧?”
“我知道的第一次。”叶羽的声音依旧平稳。
凌逸晓挠了挠头,想起方才萧无穷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忍不住嘀咕:“他俩什么时候能和好啊?我现在看见我哥那副样子,心里就毛毛的。话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叶羽抬眼望向山路尽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出意外,应该马上就和好了。”
叶羽这边话音刚落,萧音那边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很快,一双玄色战靴便稳稳停在了萧音的视线里。
她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眸,萧音只觉得指尖微微发颤,方才萧无穷那句带着痛楚的质问还在耳边回响,她当时就有答案,只是梗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的性命不重要,在我眼里,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她向来不喜欢说那种肉麻的话,可她又觉得应该让萧无穷知道。
萧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张开嘴。
下一秒,手臂忽然被用力一拽,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萧无穷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大,然后,他微微俯身低头,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抖:“保护好自己,别让自己受伤,好吗?算我求你。”
喉间瞬间涌上一阵酸涩,萧音抬手,用力回抱住他单薄的脊背,鼻尖抵着他的发顶,声音轻而坚定:“你也是,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去山顶上接我。”
山风依旧,虫鸣渐歇。凌逸晓身形一晃,适时挡在叶羽身前,“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上次我随口提了句‘伉俪情深’,那俩人还真就透出几分那味儿了?”
叶羽道,“别人的家事,少掺和。”
“啧,”凌逸晓咂咂嘴,凑近了些,眼底满是探究,“我怎么感觉你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叶羽瞥他一眼,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我只是不瞎而已。”
“嘿!我都没说你胆小,你居然说我瞎。”凌逸晓瞬间炸毛,猛地瞪大了双眼,还伸手戳了戳自己的眼皮,“看清楚了!我的眼睛在咱们几个里头是最大的,怎么可能瞎!”
叶羽懒得跟他掰扯,直接转了话题:“我什么时候胆小了?”
“你还敢不认?大伙儿嚷嚷着要去陪萧音爬山搞偷袭,就你杵在原地纹丝不动,不是胆小是什么?”
叶羽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此刻依然站在山脚下的萧无穷,“其实,他们担心的没错。我一开始的确很讨厌他的。”话音落,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有几分自嘲,“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嫉妒。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萧无穷行军指挥能比我强那么多——明明在和父亲叔伯们纵论兵法时,我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之后我慢慢想明白,不是我的兵法韬略、排兵布阵的底子不够,是我不够理性。我没办法把那些活生生的将士,当成沙盘上没有温度的旗帜来挪动。他们是会痛、会怕、会流血的人,不是冰冷的棋子。我顾虑得太多,心软得太早,少了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萧无穷不一样。他足够冷静,足够理性,理性到近乎无情。我佩服他那份在千军万马中杀伐决断的魄力,也曾经打心底里厌恶那份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能以最小的代价,换来最辉煌的胜利。”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钻牛角尖——一个优秀的将领,是不是必须要像他一样,冷血,无情,时刻把理性奉为圭臬?”叶羽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我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学着在沙盘上漠视‘牺牲’,可越学越觉得别扭。”
“我想,我一辈子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