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音猛地拍案起身,眸色沉沉:“又走了?”
铃铛应声:“是,少爷今儿一早便出门了。”
“今日又去了何处?”萧音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枫生说,少爷是去了军营。”
“呵。”萧音一声冷笑,“前几日刚提了那门亲事,如今就日日往外跑,鬼才信他是去军营。”
毕竟自武煌城回来后,萧无穷便极少出门,便是偶尔出去一趟,也从不会耗上一整天。偏是萧天阔提了刘大人的女儿次日,他就开始这般早出晚归,若非枫生日日回禀他夜里还会归家,萧音都要疑心他要入赘刘家了。
那日书房里,父亲究竟和他说了什么?
念及此,萧音径直往萧天阔的书房去,推门便开门见山:“父亲,前几日你和阿无在书房,说了些什么?”
萧天阔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那日被儿子直言训诫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光彩,他哪好意思提啊。“没、没说什么。”
“是不是说的刘大人家女儿的事?”萧音步步追问,语气笃定。
萧天阔一听这话,反倒松了口气,比起自己的丢人事,这桩事倒没什么可藏的,而且,他们也的确提到这事。他当即重重点头。
闻言,萧音浑身的劲儿像是瞬间被抽干,方才的锐利尽数褪去,整个人蔫蔫地垮了下来。
她就这般在萧天阔书房赖了一下午,垂头耷脑地扒着桌沿:“他这两日天天往外跑,连家都不着,你就不怕你儿子跑了?”
“那怎会。”萧天阔摆着手笑,“阿无说了,他不走。”
萧音撇撇嘴,她安静了好一会,忽然轻声道:“爹,我想偷藏一颗糖,可那糖本就不属于我,我拿不起,却又放不下。”
萧天阔愣了愣,随口道:“阿无又管着你吃糖了?”
萧音瞬间炸毛,瞪着他:“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这么说,他现在不管你了?”
“爹,你话太多了。”
萧天阔朗声大笑,语气满是纵容:“哪来的拿不起放不下,你都说你想藏,那便藏着就是。天塌下来,有爹替你顶着。”
萧音扯了扯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父亲,你不懂。”
“你不说,爹怎会懂?”
萧音噎得无话可说,起身离开了。
***
又是连着两日,萧音没在府里见到萧无穷的身影。问了枫生才得知,他竟直接宿在军营,连家都不回了。
萧音心里莫名憋了一股气,午饭时对着满桌菜肴毫无胃口,只勉强动了几筷子,便起身回了房。
她坐在窗边,手里机械地翻着一本早已看过的话本,目光却涣散地落在窗外。忽然,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铃铛,为什么……没人来给我说亲?”
“啊?”铃铛诧异地看向自家小姐,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萧音似乎并不在意答案,不等铃铛回答,又自顾自地开口:“我们出去逛逛吧。”
铃铛点头下应,可等了片刻,却不见萧音起身。她试探着问:“小姐,走吗?”
“走。”萧音应了,却仍坐着没动,片刻后,有些不自然地补充,“入秋了,要变冷了,我们……换件衣服再去吧?”
“啊?”铃铛看了看窗外明媚的秋阳,又感受了一下屋内暖融融的温度,疑惑道,“小姐,您冷吗?不该啊,大家都说今年是个暖冬呢。”
“我冷。”萧音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执拗,“去把我那件鹅黄色的秋缎对襟长袄拿来。”
铃铛愣了一下。萧音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但从前莘阳城物资匮乏,成衣铺子为了兼顾大多百姓,料子颜色多以耐脏的深色、素色为主。今年商路通了,市面上才渐渐多了些鲜妍色彩。
而小姐说的那套鹅黄配月白的衣裙,是前年将军特意托了谢知府,千里迢迢从京都捎来的上等苏绣锦缎所制,颜色明丽娇嫩如初春新柳,绣工精细,在当时的莘阳城堪称独一份。萧音刚拿到手时试穿了一次,惊艳了整个院子,后来却只在自己院里偶尔穿穿,极少穿出门。铃铛曾问过缘由,萧音当时笑着捏她脸颊,半真半假地调侃:“怕别人一眼就爱上我呀。”末了又补了一句,“太招摇了,跟这儿格格不入。”
今日,铃铛忍不住又问:“小姐,怎么想起穿这身了?”
萧音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轻描淡写带过:“如今街上的衣服颜色多了,这料子这颜色,早不算招摇了。”
铃铛“哦”了一声,一边去开衣柜,一边调笑道:“奴婢还以为,小姐会说‘怕别人一眼爱不上我’呢。”
萧音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换好衣裳,萧音在梳妆镜前坐下,却依旧没有起身出门的意思。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半晌,才用比刚才更不自然的语气开口:“铃铛,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发型,跟我这身衣服,不太搭?”
铃铛更困惑了。萧音平素最不耐烦繁琐发式,常常一根发带或一支素簪便将长发高束起来,自称“行动方便”。今日这是怎么了?
虽不解,铃铛还是依言上前,利落地为她拆开发带,将一头青丝理顺,挽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垂鬟分肖髻,斜斜插上两支配套的珍珠小簪固定,又点缀了一朵同色系的绒花,清新又不失俏丽。
“小姐,好了。”铃铛刚准备退开,萧音却抬手,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递了过来。
铃铛接过,小心地插入发间。
紧接着,萧音又递来一支累丝嵌宝发簪。
铃铛迟疑了一下,还是插上了。
然后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鎏金穿花戏珠钗、珊瑚珠排串步摇……
当铃铛捏着第六支沉甸甸的赤金衔珠簪,手都有些抖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您确定还要继续吗?您以前不是最讨厌戴这些了吗?总说它们华而不实,重得要死,压得脖子疼。”
萧音望着镜中那个逐渐变得珠围翠绕、几乎有些陌生的自己,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忽然……就又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