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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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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看着小姐绷紧的侧脸,和眼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终究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小声提醒:“那……您的头皮受得住吗?挽得太紧,戴这么多,待会儿该头疼了。”

“它可以。”萧音挺直了脊背,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盛装却无多少欢颜的脸上,“你继续。”

最终,萧音顶着几乎插满半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各色发钗步摇,终于“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主街上阳光正好,明亮得甚至有些灼眼。刚走出府门没多远,萧音便觉得后背隐隐沁出汗意。去年此时,这身锦缎夹袄应是刚好,看来今年果真是个暖冬。

街道两旁熙熙攘攘,因着丰收在即,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衣着也大多轻便单薄。萧音这身过于精致隆重的装扮,走在其中便显得格外扎眼。一路上,确实收获了不少街坊邻里惊艳或好奇的目光,以及一连串“萧小姐今日真俊”、“这衣裳真鲜亮”的夸赞。

可萧音只觉得,那颗被无数发簪紧紧固定的脑袋越来越重,像顶着一个华丽而沉重的冠冕。每走一步,那些金玉珠翠便随之轻轻晃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牵扯着头皮传来一阵阵钝痛。为了固定这些首饰,铃铛将发髻挽得极紧,此刻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难受。加上身上厚重的锦缎衣裳在暖阳下实在闷热,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脚步虚浮。

不过逛了半条街,先前出门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只剩下强撑着的仪态和越来越难以忍受的负担。

主街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她满头珠翠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她垂着头,像只斗……败后收起华羽的雀鸟,带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隆重与沉重,悄无声息地折返回府。

萧音刚踏进府门,迎面就撞上了正要外出的萧天阔。

萧天阔眼前一亮,声如洪钟地笑道:“哎哟!这是谁家天仙下凡了?我们家袅袅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啊!”

若是以往,萧音定会眉眼弯弯地回一句“爹!我昨天难道就不漂亮吗?”,满是娇憨与得意。可今日,她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笑容。

萧天阔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三分。他立马察觉到女儿的情绪不对。他当即改了主意,伸手拉住女儿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将萧音带到了不远处的凉亭。

石凳微凉,两人相对坐下。萧天阔没急着开口,只是拧着浓眉,一双虎目炯炯地看着他,萧音知道父亲这是看出了她的不快,正搜肠刮肚想着如何开导。

亭外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她心头的烦闷与自厌。

沉默在父女间蔓延了片刻。

就在萧天阔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时,萧音先一步轻声问道:“父亲,是什么让你觉得,能一辈子只喜欢母亲?”

萧天阔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问这个。他粗犷的脸上神情柔和下来,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早已逝去的倩影。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心口猛地一空,漏跳了好几拍,然后就开始疯了一样地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陷入回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从那天以后,就总做梦梦见她,干什么事儿的时候脑子里都晃着她的影子,想着要是她在旁边就好了。后来她走了……”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经年不散的痛楚,“我原想着,就这么跟着去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可我又想到了你,我的袅袅还这么小,爹得看着你长大,看着你风风光光出嫁才行。”

他说完,目光回到萧音脸上,带着了然和慈爱,试探着问:“我们袅袅……这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萧音听着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针,轻轻扎进心里。

第一次见面,心跳漏拍?

她努力回想与萧无穷的初见,记忆已然模糊,只余下一个瘦削的影子。没有天雷勾动地火,没有心跳如鼓,就只是很平淡的感觉。

时常梦见?

她想起那个荒唐又令人心慌的梦,脸上发热,心底却一片冰凉。贪图身材外貌的梦……算吗?它与父亲口中那种缠绵思念,相差何止万里。

做什么都想见?

这更是没有。

死了之后会很难受?

谁死了她都会难过啊。

原来……不一样。

彻头彻尾的不一样。

她对他的喜欢,或许只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滋生的独占欲,是少女怀春时对身边最优秀男子产生的错觉,是害怕失去温暖港湾的惶惑。

根本,就不是父亲和母亲之间,那种足以称之为“爱”的东西。

萧天阔那番无意间对“爱”的诠释,像一面清晰无比的镜子,照出了她心底那份情感的苍白与浅薄。也像一把无形却精准的尺子,丈量之后,宣判了它并非她所以为的那种深情。

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罢了。

萧音默默伸手拔下了离手边最近的一支赤金发钗。沉甸甸的金属握在掌心,冰凉微硌。

她看着那支华美却累赘的簪子,眼前忽然闪过两天前的画面——

她骗铃铛说歇午觉,自己却偷偷溜了出去。她看见了那位刘小姐,在丫鬟簇拥下于凌氏那家新开的首饰铺前驻足。那位刘小姐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软烟罗裙,身姿婀娜,步履轻盈,满头珠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发间一支碧玉簪斜斜插入云鬓,更添几分娴雅书卷气。她侧首与丫鬟低语,嘴角噙着浅笑,仪态端庄,是真正被锦绣堆砌、诗书浸润出的大家闺秀模样。

而自己,当时穿着惯常的简便衣裙,头发高束,混在人群里像个不起眼的看客。只一眼,她便觉自惭形秽,几乎是落荒而逃。

萧音望着手中沉甸甸的发钗,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透出来。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黯淡下去的所有光彩,声音轻飘而无力:“没有。父亲,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有些事,果然要靠天赋,或者至少是经年累月的习惯。不是临时起意、勉强自己换上华服丽饰,就能拥有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合宜。

强求而来,不过是东施效颦,徒增负累,既换不来想要的结果,又失去了原本的从容。

所以,这样勉强自己,真的值得吗?

说不清、道不明,

想要靠近、害怕失去,

试图改变、弄巧成拙。

终究,强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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