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石山那个破矿场摸回青狼镇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淡白的鱼肚色。

叶池渊走在他旁边，那一头酒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上。他左腿的伤这一路颠簸，又开始隐隐作痛，可腰板还是绷得笔直，半点不肯露怯，只是走路的时候会极轻微地顿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闻迭用余光瞥见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压低了声音：“你腿还行不行？不行就说，我扶你。”

叶池渊侧过头瞥他一眼，嘴角勾起那副惯常的、欠了吧唧的弧度：“怎么，心疼了？”

“谁心疼你了！”闻迭立马炸毛，耳根有点发红，“我是怕你半路瘸了，拖慢咱们进度，到时候耽误找影子和夜莺。”

“嘴硬。”叶池渊嗤笑一声，倒也没再拒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把一小部分重量悄悄卸在闻迭胳膊上，“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白在矿场救你那一回。”

“我那是顺手，谁专门救你了。”闻迭别过脸，嘴上不饶人，扶着他胳膊的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力道稳当又轻柔。

走在前头的灰鹰回头看了一眼，眼底藏着一丝笑意，却没点破，只是清了清嗓子：“都别闲聊了。眼镜蛇虽然抓着了，但他手底下肯定还有漏网的。咱们得赶紧回木屋，把人看牢了，再商量下一步。”

老蜂押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眼镜蛇走在队伍最后。老人脸色还是凝重，眼神时不时落在闻迭的背影上，带着点复杂难辨的情绪。楚栩和孤狼一左一右护在两边，手里的家伙始终没放下，警惕地扫着四周的山林。

被押在中间的眼镜蛇手臂挨了一枪，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可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时不时冷笑一声：“你们别得意太早。蟒蛇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别说找爹妈了，你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边境上。”

闻迭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冷得能冻冰碴子：“你少在这儿嘴硬！等撬开你的嘴，找到我爸妈和叶池渊爸妈，第一个就把你塞给国际刑警，让你把这辈子的牢底坐穿！”

“哈哈哈——”眼镜蛇放肆大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嚣张，“你们以为就凭几枚破密钥，就能动得了蟒蛇大人？太天真了！黑蝎组织的势力，可不是你们这群小屁孩能想象的！”

叶池渊眼神一沉，上前一步，抬手揪住眼镜蛇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我警告你，再敢废话一句，我不介意现在就废了你另一条胳膊。别考验我的耐心。”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慑人的冷意。酒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彻骨的寒意。眼镜蛇被他看得心里一慌，居然真闭了嘴，只是眼底的怨毒一点没少。

“别跟他浪费时间。”灰鹰拉住叶池渊，“先带回木屋，严加看管。现在最重要的，是老猫临死前塞给咱们的那条线索。”

一提到老猫，大伙儿的脸色都严肃了。

老猫在被救走前，慌乱之中塞给灰鹰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头是一串潦草到几乎认不清的加密字符，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密钥、数据库、城市图书馆、古籍部、山海经。

当时情况太乱，大伙儿只顾着突围，没来得及细问。现在脱了险，这行字就成了眼下最关键的线索。

回到孤狼的小木屋，天已经大亮了。

孤狼找来干净的布条，草草给眼镜蛇处理了一下伤口——不是心软，是留着他活口，才能问出闻迭和叶池渊父母的下落。处理完，直接把人锁进了木屋最里头的储物间，拿粗铁链子缠了三圈，又在门口安排了人轮流看着，确保万无一失。

大伙儿围着木桌坐下，灰鹰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在桌面上。

字迹潦草，墨水都晕开了，能清清楚楚看出老猫写的时候有多慌多怕。

“城市图书馆，古籍部，《山海经》……”老蜂眯着眼，反复念着这几个词，眉头拧得死紧，“幽灵数据库的物理地址，竟然藏在这种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叶池渊俯下身，指尖轻轻点在“古籍部”那三个字上，酒红色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蟒蛇和眼镜蛇一直以为数据库藏在渡鸦的秘密据点，或者哪个见不得光的地下室。谁也不会想到，它能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公共图书馆里。”

闻迭盯着纸条，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也就是说，咱们只要去图书馆，找到那本《山海经》，就能拿到数据库的存储东西？”

“应该是U盘或者硬盘。”孤狼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当年风蝶夫妇和双鹰夫妇做事一向谨慎。这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会轻易示人。藏在古籍里头，再合适不过。”

楚栩抱着胳膊站在窗边，警惕地望着屋外的动静，沉声提醒：“但老猫已经死了，眼镜蛇被抓，蟒蛇那边肯定很快就能收到风声。咱们现在去图书馆，等于自己往陷阱里跳，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去。”叶池渊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数据库里有‘噬心’毒品的解药，有军火的弱点，还有我爸妈和闻迭爸妈的近况视频。这是咱们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不能放。”

闻迭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同意。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早一点拿到数据库，就能早一点找到我爸妈。”

老蜂看着两个少年决绝的眼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阻止，只是叮嘱道：“那咱们必须计划周全，速去速回，一点不能耽搁。青狼镇到市区车程三小时，咱们现在出发，中午之前就能到图书馆。”

“我跟你们一起去。”灰鹰立刻表态，“我对市区地形熟，能帮你们避开蟒蛇的暗哨。”

“我也去。”楚栩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握紧了腰间的匕首，“人多好照应。万一遇上袭击，我能掩护你们撤。”

孤狼想了想，摇头道：“我就留在青狼镇看着眼镜蛇，顺便盯着边境的动静。眼镜蛇的手下很有可能会折回来救人，这儿必须有人守着。”

分工敲定，大伙儿立刻开始准备。

老蜂从背包里翻出几件普通外套，递给闻迭和叶池渊：“换上，别穿得太扎眼。图书馆人多眼杂，不能暴露身份。”

叶池渊接过衣服，利索地换上，又随手把酒红色的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瞬间从锋芒毕露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普通大学生模样，看着干净又清爽——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依旧藏不住。

闻迭换衣服的时候，掌心的渡鸦徽章从领口露了出来，淡蓝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泛光。他下意识攥紧，脑子里又闪过孤狼说的话——这枚徽章，是他妈妈亲手塞给他的，里头藏着“噬心”毒品的解毒成分。

一想到父母，他鼻尖就有点发酸，眼眶也热了。

“怎么了？”叶池渊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怕了？”

“谁怕了。”闻迭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下去，“我只是在想，我爸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吃苦。”

叶池渊沉默了一下，没像往常一样犯贱调侃，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会找到的，一起。”

简单一句话，却像颗定心丸，让闻迭慌乱的心瞬间稳了下来。他抬头看向叶池渊，撞进对方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里头的认真，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别过脸，耳根不约而同地有点发红。

一旁的老蜂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切准备停当，四人告别孤狼，悄悄离开了青狼镇。

老蜂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颠簸声。车里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闻迭坐在副驾驶，目光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手心反复摩挲着那四枚密钥碎片，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火灾那晚模糊的火光，想起母亲温柔的声音，想起孤狼说的——父母为了保护他，把他寄养在孤儿院；想起老蜂用药让他失忆；想起矿场上眼镜蛇那嚣张的嘴脸……所有情绪搅在一起，有愤怒，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叶池渊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养神。左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半点没影响他的精神。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老猫留下的线索，猜着数据库的载体，还有蟒蛇可能设下的陷阱。

灰鹰和楚栩坐在后座两边，始终保持着警惕，眼神时不时扫过路边的车辆，生怕有蟒蛇的暗哨跟着。

三个小时后，面包车慢慢开进了市区。

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嚣热闹，跟边境青狼镇的荒凉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几个人身上，却驱不散他们心底那股凝重。

“城市图书馆就在前头。”老蜂放慢车速，指着前面一栋高大的现代化建筑，“咱们把车停对面停车场，走过去。”

车子停稳，四人依次下车，混在来往的人群里，看着就像普通的游客或学生，毫不起眼。

走进图书馆，一股淡淡的书香混着纸张的陈旧味儿扑面而来。大厅宽敞明亮，来往的人不少，有看书的学生，有查资料的老人，一切都显得平静又正常。

“古籍部在三楼最里头。”灰鹰压低声音，“跟着我，别乱跑。”

四人沿着安静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越往上，人越少，到了三楼古籍部，更是只剩下零星几个读者。

古籍部的书架高大又陈旧，摆满了泛黄的线装书。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旧书味儿。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山海经》……”闻迭轻声念着，目光在一排排书架上快速扫过，心跳越来越快，“这么多书，怎么找啊？”

“古籍分类，《山海经》属于地理类，应该在最里头那一排。”灰鹰对图书馆的布局还算熟，领着大伙儿轻手轻脚走到最内侧的书架前。

一排排古朴的线装书整齐排列，封面大多已经褪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叶池渊俯下身，目光快速扫过书脊上的标签，手指轻轻拂过一本本古籍：“《水经注》《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不是。”

闻迭也蹲下身，仔细找着，指尖划过粗糙的书页，心里又紧张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