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兆府与义军分别已十余日。
沿途,辛鸽已能自行去街市间买两碗胡椒羹,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车夫。
也能被午间日头,晒得汗津津的。
京兆换来的银票,被她分作几处贴身藏好,衣食车马,零零碎碎都有数。
到了肃州,行囊不必朝收暮展,洗过的衣裳有处晾晒,醒来,马车外也不再是简陋驿舍。
城门才开,驮货的骆驼沿长街进来,脚夫扛麻袋穿行其间,既有汉人吆喝,也有胡语。
食肆的饼香肉气,扑到人脸上。
再往东,便是卖香料的街巷。
门楣外摆出盛香材的浅盘。有人辨闻,价钱谈不拢,便转身往下一家。
领路的车夫带辛鸽拐过弯,喧闹渐远。墙根堆着柴草花叶。香气透出,走过去连衣袖上也沾了点。
齐绍已侯在门前。
他曾是方秉棠手下的司户,户籍赋税的争讼都经手。
后来朝廷没了,好在老家有旧产。他续弦当地一位回鹘女子,夫妻俩守着这间铺子过活。
铺面比辛鸽想的大,前铺带后院,
“齐先生。”辛鸽微微敛衽。
齐绍笑眯眯还礼:“慰之的信中早已交代过,眼下宅院尚未定妥,只好让娘子暂住铺子中,实在委屈。”
“平日里我也要出去寻屋舍,不便叨扰。”
“怎能叫你奔波,这事儿合该我来办!”齐绍进屋领过一位身着彩褶长裙的女子,“这是内子,喀丽娅。铺中诸事多由她料理,有她陪着,娘子也多个人作伴。”
那女子艳丽丰腴,一双大眼顾盼生辉,见人便三分笑意:
“齐郎只说是云州来的贵客,也不说是这样一个美人儿,
“来,我带你看铺子。”她汉话说得尾音稍软,听来格外亲切。
待辛鸽先踏进铺子,齐绍才嘱咐妻子:“她身子弱,饮食起居,你多费些心。”
喀丽娅点头:“这位娘子与你那朋友是什么交情?”
齐绍摇摇头,略露笑意。
“慰之信里旁的事没写,句句都是‘务必悉心照料’。”
喀丽娅有些明白。
“难怪你这几日总想寻间宽敞的院子。”
“他至今未娶,我也盼他成个家。”齐绍嘿嘿一笑,“也得看辛娘子的意思,你我照应好便是。”
喀丽娅快步跟上,带辛鸽看满室香料。
她捏起一粒琥珀搓热,递到辛鸽鼻下。松脂味像晒过太阳的蜜。
辛鸽眼中浮起兴味,凑近闻闻,嫣然浅笑。
铺子只售原材。唯独高阁上一只精巧香罐,格外惹眼。
辛鸽便问道:“你们还做调香生意?”
“那个呀?”喀丽娅踮脚将香罐取下来,笑道:“是我的镇铺之宝。”
她掀开盖子,一指挑出,脂膏慢慢焐开。
清苦中隐约含梨果的脆甜。香息渐沉,白麝与琥珀的暖意才缓缓透出。
拂过鼻端,竟似一只熟悉的手,贴上她的面颊。
这是过去几年里她用惯了的雪莲膏。辛鸽整僵在原地,一时神思不属。
“辛娘子?”
她回过神,将膏脂揉匀,“……从前用过相似的。”
“那可不相似。”喀丽娅颇为得意:“这方子是我改过的,只给过一个人。当年若不是会制它,能不能从西煌军中活着出来还说不准。”
她托起辛鸽的皓腕嗅了嗅,一边打量她:“这香倒是很衬娘子呢。”
辛鸽掩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你曾落入西煌军营?”
前铺恰有客至,齐绍在招呼。
喀丽娅提起煮好的八宝茶,邀辛鸽到后院坐。
院里悬着香草,让午后日光香暖融融的。
“方才倒勾出些前尘。”喀丽娅替她斟了茶。
这段隐秘的旧事她不欲与人提起,但辛鸽同是女子,也流落战乱,同病相怜的心思,让她想把这段过往说与她听。
“这件事,我连齐郎都没细说。”
辛鸽怔了怔,随即保证不会透露。
喀丽娅见她神色倒先笑了,“不是娘子想的那样,齐郎人很好。”
前铺的齐绍似在替人算价钱。对方耳背,一句话问几遍,他也不恼。
喀丽娅笑意渐柔,“正因他好,我才不愿细说。”
“我们回鹘人是在八年前,被南黎派的西煌军赶出家园的,可族人心里怨的,始终是西煌。”喀丽娅低头拂去手上香末。
“好容易过上安生日子,何必把旧账搬出来,叫他恨。”
辛鸽望着晃动的门帘,忽然心中惴惴。
戟琮并非每仗都杀戮过甚,可天下人记住的只有他穷兵黩武。
城池归降,战火平息。
可因战乱产生的创伤,却不会随之消散。也不会因他用岁币施了多少恩惠,就一笔勾销。
喀丽娅靠住椅背,腕上细镯轻响。
“那年在祁连山,我被西煌的小郎主留在帐里整整十日,旁的女子,他连看都不看。”
她小声笑道,“我往他怀里凑,他还搂住了我。我想他定是看上我了。”
辛鸽指尖扣紧,微微有些恍神。
喀丽娅依然毫不避讳,“那小郎主长得极好看,年纪轻轻就是一方首领。倘若给他做姬妾,也比死在乱军里强。”
“谁知他将我拉近,只问了一句——身上用的是什么香。”喀丽娅小啜一口茶,笑道。“原是瞧中了我的手艺。
喀丽娅看着院中晾晒的花叶,似又想起当年的情形。
“我问他想要这个香,是不是要赠与心上人。他倒不瞒,只说——”
“是心上人,亦是仇人之妻。”
辛鸽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起,薄纱轻轻扑向窗棂。
“他年纪小,心思却骇人。竟说要杀了那女子的夫君,好叫她往后只得依附他一人。”
喀丽娅接着道:“我见他对我无意,好心劝他,杀人夺妻,人家往后见他怎会喜欢?只会心存惶惧。”
辛鸽将茶放下,已没了方才闻香的兴致,眼底没过一层冷意。
若他能听进去,怎还会精心设计边境劫掠这一出。
……
当年祁连山的军帐中,戟琮听得拧紧了眉。像遇上一件比布阵更难办的事。
“问了,她便肯跟我走?”
喀丽娅将衣服穿好,无奈抿唇,“......郎主得让那位夫人先记起您,才好说往后。”
“她记得。”
戟琮答得极快,拨着采来的雪莲,花瓣已被他捏烂。“她从前,几乎日日都会来看我。”
说完他又垂下眼,不再碰那花。
喀丽娅不敢笑,顺着劝道:“既如此,更不该惊着她。许多年没见,不如先送些东西捎句信儿?”
戟琮静了会儿,将地上的花梗丢进炭盆,“你说得有理。”他眉目温和下来,如同喃语。“先把这香脂送去,再叫她知道,我还活着。”
他扬声唤焉明山取纸笔。
辛鸽也试着想象彼时的他。
满怀豺狼心思,敢将杀人夺妻宣诛于口,却还肯试着收起爪牙,先不叫她害怕。
可如今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见那个尚有余地的他。
“后来呢?”辛鸽问面前的喀丽娅,只见她笑意渐敛,“可惜,他派去的人连府门都没进去。”
兵士乔装进入汉地,偏巧府中办喜事。夫人添了嫡女,打赏上下,门前好些人等着领钱。
匣子递过去,仆人连盖都没揭便推了回来。说家主置办的绫罗珠玉,哪样不比几罐脂膏强。
门房摆手只一句,‘夫人早前的规矩,外头来的东西,一概不收。’
......
帐中,戟琮看着原封未动的木匣,几罐香脂底下压着他那封手书。
“怎么说的?”
“属下们说,是西北过来道贺的——”
戟琮俯身揪住衣领,将人硬生生扯起来。
“谁叫你们道贺?”
那人被勒得脸色涨紫,断续辩道,是怕泄露身份才借着府中喜事求见。
戟琮将人掼回地上。
“她给旁人生了孩子,你们替我道贺?”
他一脚踹翻案几,刀鞘弓囊散了一地。
“主公!”那军士伏在地上嗓子都劈了,“属下们听门房闲话,那孩子是姨娘生的,只是记在夫人名下,充作嫡女!”
军帐中静下来,戟琮的胸膛这才起伏渐缓。
“是我想岔了。”他噙着笑,像在嘲弄自己。“见一面都难,竟还想着先讨她欢心…”
喀丽娅美目微眯,仍记得那时的寒意。
“后来他不发怒了,我反倒更怕。”
辛鸽一下扶住桌角。
茶水被带得泼洒出来,喀丽娅的闲意收了大半。
“娘子怎么了?”
辛鸽从不知什么西北故人道贺的木匣。
那年她将姨娘所出的三小姐依作嫡女养育。府中打赏道贺,皆由管事料理,门房从未递半个字。
“瞧我,娘子舟车劳顿,我还拉着你絮叨这许多。”她伸手来搀,“我带娘子歇着,什么都先放一放。”
喀丽娅替她推开东厢的门,屋里收拾得素净,一张松软的榻,一方小案。
“被褥是新晒的。”她回头一笑,“辛娘子安心歇着。”
门轻轻合上,后院静谧,冷香如熟。
辛鸽慢慢闭上眼,那香却像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往下坠。
梦中,戟琮一如过去那般,要替她将膏脂抹遍全身。
自己跪在榻上,只着丝缕。烛影一晃,隐隐漾出玲珑有致的身子,如皎月照脂玉。
她想伸手去寻遮挡,却被男人按着压了下去。
“又躲?”
“抹好了,身子才不发寒。”
他说得浪荡又熟稔,仿佛这具身子凉了热了、软了颤了,原就该由他亲手处置。
掌心里是柔腻脂膏,顺脊骨寸寸摩挲。
指腹揉过腰窝,陷进尾椎凹处,她便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膏脂被碾热,清苦烘出了些灼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