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不冷了。”辛鸽面颊贴于他胸臆,动弹不得。“我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给朕跪好!”
他似乎怀着满腔无处安放的恨,再次往下一压。辛鸽被按塌了腰,声音却冷极:
“只要我还活着,我们就不可能……”
话没说完,压在身上的力道停了。
他的胸膛悬了片刻,慢慢贴上她的后背。
未及开口,她就被提起来,下颌扳过去。滑腻的指腹陷进着她颊肉。
戟琮的吻又是一贯的狂烈无章法。
舌尖送进来,烫得惊人,如同藤蔓,急于攀住什么。
她眼角泌出泪珠,膝头发软撑不住,却被他的臂桎梏,连软下去也不许。只能任热意从唇舌烧至全身。
“你…你给我灌药的时候,”辛鸽恨声恨气,“也是这么按着我!”
他的眼眸湿黑如墨,像当即有泪要滚落。辛鸽的心霎时一酸,竟犹豫着伸手去接。
“……哭什么。”她声线已然发涩,“该哭的是我。”
两人间不过寸许,戟琮脸上生出茫然,桎梏的手也慢慢松懈。
辛鸽分明就在他怀里,却听见他问——
“你到底在哪儿......”
她猛地睁开眼。
没有烛火、锦帐。这里也不是新庆府的星台。
窗纸光澜一闪,院中有人汲水。
辛鸽撑起身,抬手触到一脸潮热,连尾椎都是细微的麻。身上的余韵散去,留下又软又酸的空虚。
这些感受令她些许难堪。
迟钝许多年的身子醒过来了,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想念一个发誓再也不见的人。
她余光瞥见案上一把用来熏室清气的琥珀。
日头将它晒得温热,香气浓稠,暖得发腻。
原来是这个。
辛鸽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想,许是香料的缘故。
千里之外。新庆宫偏殿里。铃声毕,铜碗中的血轻颤。
“陛下,有异动!循血引前往北地,不日便音讯。”两个巫祝伏在阶下。
“不日?”
戟琮重复着,冷厉骇人。
焉明山脸色铁青,指着巫祝:“左厢军数日追截,方秉棠那支义军未到北康,就已被打散,里头根本没有女人!”
巫祝肩背一抖。
戟琮垂眸看着他。
“母后不是说,你的阵法比军报还快吗。”
巫祝求饶声猝起,又被堵回喉中。
“拖下去,剐了。”
拖行声渐远。焉明山神色极为不好,看了一眼血碗,咬牙跪下。
“樊医婆昨日已说得明白。血能引蛊,不能寻人。陛下莫再听这些巫祝胡言伤害身子。”
“不能么。”戟琮平平开口。
什么办法他都是试了,各地驻军出动。从前的汉地,乃至最近的北康边境。有可能的地方都去了。
他伸手,将铜碗推远了些。
安息殿里灯点得很早。
镂花铜罩拢住烛焰,斜影落石地,幽长交错。默穆太后倚坐榻间,垂眼拨着骨珠。
下首跪着的内侍。
“又杀了?”
“是...”内侍低声道,“陛下说这些人都不中用,请太后再替他寻几位真正通神的大巫。”
默穆太后没作声。
戟琮实在像极他那早已作古的疯子父亲。若真叫他顺藤摸瓜,查出当年旧事……
五年前那盏没下肚的水银,也不会只在她面前晃一晃了。
默穆太后倚着凭几。侍女近前添茶,低声禀道,地牢那边又递了话。
太后微微蹙眉,已是第三回了。
赫珠云比从前沉得住气,不哭冤不求赦,只一味求见。
文荣已伏诛,左厢军归了焉明山。赫氏失了大半倚仗,所幸右厢军尚有文乞撑着。
侍女见她迟迟不语,踌躇启唇。“赫将军说,请容她回一句话。”
“什么?”太后将珠串又绕过一圈。
侍女凑过来耳语,“她请太后想想,辛鸽那妇人如今什么年纪了,姿容却始终如二八佳人。”
“她亲耳听到的,辛鸽身上……种了青春蛊。”
茶盏停在唇边。
戟琮自幼最恨旁人碰触那腕伤,这几日倒肯一回回解开护腕取血。
那个疯子难道没骗她?
当年他伏在她耳畔,说出血脉的秘密,不是长生不死,而是姿容永驻。
太后缓侧过头望向金漆镜台,皮肉尚且整洁细致。她按住眼角。松开时,细痕又如恶鬼般爬上来。
那便不能杀。
她这个儿子,须先留着。
殿门合上,戟琮伸出腕子任樊医婆替他包扎。方才的疯癫尚留眉间,眼神却已沉静。
焉明山抬眼:“陛下既已疑心,何不先将人扣下?”
“你想扣谁?”
“赫氏.......还有——”
“活着的只会叩头,死了的倒人人有罪。”戟琮拿过案上的残札,折起收入衣中。
“文乞明日随朕扈驾,接引驻防交给右厢军。”
“臣随陛下出城,再赶回来耽误不了的。”焉明山满是疑虑,发现戟琮也正看他。
他们是少年玩伴。
这几日戟琮问巫取血,喜怒无常,连他也差点信了。
可眼前的他比方才神神叨叨的样子,更叫他熟悉。
焉明山蹙眉顿舒,果决领命。
此处距新庆府十里,入城出关,多在亭中接饯。
长亭外风沙渐紧,戟琮解下遮挡风沙的斗裘,甩给亲卫。拎起烈酒,仰头灌了一口。
南黎老皇帝在囚车里缓缓而来。
他先被风呛咳一阵。见戟琮坐在亭中,神色有一瞬茫然,继而惊疑渐生。
亭中人仍噙着笑,并未起身。
“红毡备了,鼓乐未设,官家莫怪。”
老皇帝嘴唇翕动。
几日奔波,衣冠蒙尘,他扫过四下荒凉:“北地水草丰美,南面田土膏腴……你连年征战以致西北苦寒!朕倒看看你这小儿郎有何能耐守下这地界儿!”
戟琮无所谓地将酒壶一扣,“如今中原沃壤也归朕,以彼之饶,济此之乏,未必治不好这片苦寒。”
老皇帝面色一变,“逆贼!朕封你为节度,已是仁至义尽!你犯上忤逆,乃天下一等得而诛之的逆贼——”
文乞甩手便是一记马鞭,狠狠抽在囚车的铁栏上。
“天子近前,尔当自称罪囚!”鞭尾差点甩在面门,老皇帝被吓得嚣张减半。
戟琮走过来,高大的身影遮去半面日光。
“朕踏平你的皇城,你的子孙给朕为奴为婢,文武百官也已换了朕的朝服。”
“按理说血仇已得报。”
老皇帝战战兢兢地抬头。
“可朕的妻子呢?”再抬眼时,眸底猝然浮一层猩红恶意。拳头发出咔咔声,“你求长生,炼下的蛊却落在她身上。冷暖痛痒一样样都失了。”
那夜褥上的黑血,忽又浮在眼前。
“连朕的亲子,也因此胎死腹中!”
“这笔债,朕一定要讨。”
老皇帝被这毁天灭地的恨意吓住,摇头嚷道:“荒唐!我高居深宫,何时害过你妻?!我连她是谁都不知晓!!”
戟琮墨瞳冰冷地直视他,嘴唇轻动。
老皇帝听完双眼骤然睁大,震骇不已。“司天监?你是说,郎……郎辛氏?!”
过往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居然是她!!”
他面目微狞,被文乞按住肩头压回去。
那美妇十年容色不改,好似青春少艾。她却言之凿凿,只说善于调养,别无异处。
老皇帝呼吸急促,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吼道:
“郎季远呈来蛊酒说给一个老伙夫试了,伙夫当场暴毙……原是骗朕的!他竟私自给自己夫人服了!!”
“我早该信的,羯王异脉可延寿御病,我却疑你母后那封信是诳我……”
文乞箭步捂住老皇帝的嘴,“罪囚失心,取布来!”
风打在铁笼上,沙沙钝响。
戟琮听着迟到的真相,表情冰冷彻骨。
他被当作牲畜割血炼蛊,皆因生身之母。
那日,郎季远忽然起意要将他放血致死,也多半是为救辛鸽……
她明明可以得救,却亲手推开送到面前的生路。
荒诞的因果,将两人的命途悄然缠绕,打成再难解开的死结。
长亭不远响起一声唿哨,下一刻便箭如飞蝗。
长亭外扑出一群黑衣人,直捣红毡。戟琮的暗卫自两侧人群中暴起,迎了上去,刀剑撞在一起。
“文乞——”
劈开迎面来的箭,戟琮看向远处的山岭。
那里本该有右厢军的伏兵待发。
可岭上,却没一点动静。
“……”
文乞半对着他,逆光将他的眉目遮得严实。
看不清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