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我老爹心底一直觉得对不住阿娘,觉得阿娘一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跟着他吃苦了。
阿娘也不解释,只是温婉地坐着笑着,继续给老爹缝衣裳。她唯一一次对我说漏嘴,是提到当年若不是跟老爹私奔,她就会被家里强迫嫁给一位年纪能当她爷爷的族叔,做续弦。
我老爹的精明都用在打理外头佃租铺子上,只有我阿娘,看上去不声不响,却是让我和阿兄打心底发怵的存在。
这不,只见阿娘淡淡对韩书礼道:“若你今年院试得过,脱了白身,有功名在身上,我便是舍掉老脸亲自回娘家为你说一门亲事又何妨?”
韩书礼乖得像只鹌鹑诺诺应是,阿娘又转头对老爹道:“姑娘家以人品才德为上,莫要鼓吹容貌,带坏西西。”
老爹挠着头,笑得憨实。
我心中大叫不妙,估计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
果不其然,阿娘扫了我一眼,正经了语气问二丫:“你方才跟小姐在屋里做什么?”
“在、在……”二丫嗫嚅半天。我悄不做声反手在她腰上扭了一把,这丫头感受到我的淫威,身子颤抖两下,脸都涨红了,奈何我说的话永远比不上阿娘的管用。
“我和小姐在榻上看小人书。”二丫头低低地承认。
二丫识字比我还少。我尚且能津津有味地读几句诗词,她净顾着看书上那两个人的情态动作去了,什么花前月下,搂腰亲嘴,说起来确实不大像话……
阿娘闻言,便悠长地叹了一声,这一声像把我的心也揪起来了。阿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对我道:“明日晨起,跟我去铺子里头学算术管账。”
“阿娘,我……”
我眼泪都要下来了,左看右看,二丫不敢吱声,韩书礼那厮幸灾乐祸地瞧着我。
最疼我的老爹则直接装聋作哑,把锄头踢开,一边长吁短叹,一边敲着腰背走回屋内。
男人都靠不住!我跺了下脚,在心底恨恨地想。
等主屋房门一关,我立刻板起脸对二丫啐道:“好啊,你翅膀硬了要飞了是不是,竟然不顾你小姐的死活!等着我改明就把你嫁给我阿兄!”
还没等韩书礼提出抗议,二丫已经揉着眼圈哭起来,“我不要!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找个结实有劲能干活的,就大少爷那细胳膊细腿,还没我一半粗,下田里怕不是风吹就倒!”
“……”韩书礼冷笑一声,揉了揉被揪得发红的耳朵,“也是啊,你们两个春心萌动,想嫁人了是吧?最好擦亮擦亮眼睛,别摊上像周大旺那样的,结实是够结实了,一年好几个月不洗澡,身上的狐臊泥垢攒攒都能搓成丸了。”
“那周家媳妇,真有那么好看?”我一听韩书礼语气里那股醋劲,就明白他是真在意了,心里颇不是滋味,追问道:“比我还好看?”
韩书礼转头凝视我半晌,语重心长,“阿妹你容貌自是不逊于人。不过,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也太德高望重了些。”
我眉毛一竖,就要捡起地上的锄头。
韩书礼赶忙缩了缩脖子,“各有千秋,平分秋色!不过啊,周大旺那粗人不懂礼,把人家亲手做的绣帕拿出来给大家伙显摆。啧啧啧,依我看呐,连镇上绣娘都没有这么精细的手工活。”
兄长爱吹牛是老毛病了,我听着十分不以为然,拍干净手上的灰,“要真这么好,你跟阿娘商量,把她买回咱家来。”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韩书礼哂笑道:“那是周家千辛万苦讨回来的媳妇,你说买就买啊,小心人家跟你拼命。”
我哦了一声,对二丫耳语,“原来他怕打不过人家。”
“……”
风吹过院,韩书礼的额角抽了几抽。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懂。”韩书礼转过身,背影无限萧索,摆着手回房,吟咏着不知从哪里看来的酸词苦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韩书礼走后,我与二丫沉默对视片刻。
二丫缓缓摇头,我点头。
二丫又摇了摇头,我更加坚决地点了点头。
“小姐,真的要去吗?”二丫犹豫道,她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眼就看穿我的歪心思。
“那当然,你跟我一起,明天就杀去周家!”我作为“绡山一枝花”,自是不可能忍受别人压我一头的,慷慨握拳道:“让我看看这个周家媳妇是何方妖孽,竟然把我阿兄也迷得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