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粮铺内。
“二月十八,收王六家早籼谷……五石三斗,折银四两二钱四分。”
我在柜台后边兢兢业业拨着算盘,少不得掰几根指头做辅助。盯着账本上那一行行蝇头小字,没多久便头痛不已,四肢乏力,心神也不自觉飘到外头。
阿娘正与常来的熟客闲聊,桌上一碟子晒干的葵花籽,那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娘子可知?周家新娶的媳妇也是丹阳出身。”熟客笑道。
我心里立刻打起十二分警惕,阿娘娘家便在丹阳,长期以来这地方一直是阿娘的心病,提也不能提。也就是这两年家里光景好了,阿娘才捎去几封信,慢慢与那边恢复了走动。
“如此么。”阿娘停顿片刻,啜了一口茶,微笑道:“那也算千里姻缘一线牵了。”
“哎呀呀,若是有的选择,寻常女子哪愿意背井离乡呢,连个说得上话的家里人都没有。”熟客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道:“听说啊,这周家媳妇是没了爹娘,叔父是个狠心的,只想快快把她打发走了嫁人,眼不见为净。”
“难怪……”阿娘若有所思叹了声。
我知道阿娘难怪什么。
周家那对母子是出了名的粗俗难缠,尤其是婆母杨氏,每回到铺里买东西,底下伙计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怕一不注意,就连那称米的秤砣也要被她藏在衣袖里带出去。
“我听人说啊,那周家媳妇娇娇弱弱,不仅写得一笔好字,还能吟诗作对呢。你瞧瞧,这哪是什么农家贫女,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熟客道:“周大旺大字不识一个,媳妇唤他‘仙郎’,他问‘哪里有狼’,真真笑死个人了!”
有热闹不看是王八蛋。
我在后边听得真切,抑制不住地心猿意马,忙给二丫使了个眼色。
二丫心领神会,捂着肚子连声叫唤起来。我立刻把笔甩开起身,一边拖着人往屋外走一边道:“阿娘,二丫快饿晕过去了,我带她去外头市集买点吃食回来。”
有熟客在旁,阿娘不好发作,轻咳一声表示不满。
熟客见我喜道:“几日不见,韩西姑娘又抽条了。瞧这身量、样貌,可说好人家了?我夫家大侄儿今年二十有三了,孝顺懂事,邻里都交口称赞的……”
阿娘脸色变了,下巴微抬示意我快溜,不动声色应付道:“未曾,想着留她多陪我们几年……”
“嗯嗯。”我装作没听见熟客的话,临走顺手把桌上的小碟抄了,塞到二丫手里。
把算盘打我头上,还想吃我家的葵花籽!
门都没有。
二丫紧随其后,忍不住问我:“小姐,你真的要嫁人么?”
“天要下雨,小姐要嫁人,迟早的事。”我心不在焉地回,调笑道:“放心,我去哪你就跟着去哪,不管怎样都少不了你的份。”
“那感情好。”二丫傻笑着问,“小姐,你要嫁给谁啊?”
我望天思索一阵,大手一挥,憧憬道:“我嫁的人嘛,首先呢,要有才有貌,性格要潇洒,飘飘有凌云之气,我最受不了那种扭扭捏捏的人了。”
二丫点头,“要潇洒。”
“其次嘛,还要温柔小意,懂得体贴人。那种趾高气昂,喜欢指挥别人,或者总爱显摆肚子里墨水的也不成。”我补充道:“还有还有,必须得有担当,不能在外头受气了,回家就发泄到妻儿身上,这种人最不齿了。”
二丫听了我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皱着脸道:“小姐,世上真有这样的如意郎君吗?”
“谁知道呢?唉,你小姐我就是个倾国倾城貌,可惜遇不到个多愁多病身——”
话音未落,我们转过石墙,就看见前边四屏山之下,古涧桥边,小院草房,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或坐或站,热闹非凡。
“二丫,镇上市集什么时候换地儿了?”我疑惑问。
“不可能。”二丫摇头,“大家伙不会跟我们一样,都是来看那周家媳妇的吧?”
我心中愈发生出危机感,三两步凑过去听人聊天。
“我看呐,你们周家这回是拣到宝了!”有人艳羡道:“大旺媳妇长得跟那天仙一般,长这么大真没见过。”
“什么拣到宝?三石谷子粮食换来的!三石呢,够家里吃大半年!”婆母杨氏不耐烦地比了个手势,大声嚷嚷:“买回来才知道,中看不中用,清扫煮饭舂谷样样不会,叫她搓洗个衣服,磨蹭到现在都没弄好。”
旁人道:“瞧这细皮嫩肉,的确不像能干活的。”
“可不是!”杨氏把手一摊,剔着牙道:“我早说被人骗了。大旺那个迷了心窍的,看见她这个狐媚子就迈不动步,三石谷子眼都不眨说给就给了,把我心痛得三天三夜没合眼……”
杨氏的嗓门着实洪亮,在这山脚下都有空谷传音的效果,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我嗑着瓜子,寻了人群的缝隙,慢腾腾溜达到涧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