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三月未至,春寒未消,溪水解冻不久,料想应是十分冰凉刺骨,起码我就不敢把手随便伸进水里。
周围一片喧嚷,那人却恍若未觉,坐在浣衣石上,眉眼低垂,淡然安静地浣洗手中的衣物。
我立在她身边瞧了片刻,挽起的一截皓腕白得刺眼,浸在木盆里的手却被冻得通红,细细一看,似乎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不是清秀出尘,是被冻傻了啊。
虽然不关我事,我还是忍不住出声:“照你这样洗下去,再好的布料都会被搓烂。”
贺双卿猛然抖了一下,似从恍惚中被震醒,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眼波流转,真真是沉鱼落雁,我见犹怜,原来韩书礼说的一点不夸张。
我心中更加不舒服了,哼了一声,拖长尾音道:“你就是周家媳妇?”
贺双卿眉毛微蹙,像心口疼一般,柔声驳道:“奴本家姓贺,名为双卿。”
“说什么文绉绉的,听不懂。”我故意呛她,抱起手臂,“你跟我兄长似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叫人听得云里雾里。”
贺双卿从善如流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答道:“韩西,西施的‘西’。”
贺双卿点头,看着我,眉眼漾出轻微的笑意,“人如其名,姑娘真如湖光水色一般,光艳照人。”
第一次有人这般夸我,我的脸皮登时捺不住红了一红,“哼,果然如传言那般能说会道,听说你还会吟诗作对?”
贺双卿低下头,拧干衣物,细声道:“不敢当。母舅当年为义学塾师,双卿资质愚钝,立于窗下旁听三年,也只是粗通几个字。”
“你可会看账?”我转念一想,忽地展颜问:“或者念话本传奇?”
“管家之术未曾学过。”贺双卿惭愧道:“书价昂贵,双卿……只能以女红绣帕换书来读,所阅者不多。”
“不要紧。”我宽宏大量,笑道:“我家有很多,任你翻阅,你想借多久都成。只一条,你要读给我和二丫听就行。”二丫蹲在涧边摸鱼,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管三七二十一唔唔地点头。
“另外呢,我还有一兄长。”我再接再厉,企图把韩书礼也打包推销出去,“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臭书生一个。不过嘛,人品不坏,你们俩凑在一起,也能诗词酬唱,红袖添个香啊啥的,如何?”
贺双卿听了我这番夸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才缓缓道:“姑娘说笑了。”
“说笑?谁跟你说笑?”我奇道:“实话实说,我兄长对你一见钟情,你要愿意,我家出十石谷子把你买回来都行!”
“谢姑娘抬爱。”贺双卿盯着我看了片刻,舒了口气,微笑道:“双卿嫁到绡山时日不多,如何得见郎君面?想来不是郎君与我一见如故,而是姑娘与我投缘,才有此言。”
“这个嘛……”我支支吾吾,也不好直言韩书礼是从门缝里偷窥过你,便耍赖道:“反正你究竟肯不肯?我兄长无论如何总比你家‘仙郎’强罢?只要你一句话——”
“双卿生长山家,自忖此生无福见书生,”贺双卿突兀打断我。她重新低下头,脖颈细长如杨柳垂枝,仿佛一折就断,偏偏风吹不倒,“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
这人怎么这样,好端端的,又开始掉书袋子!
我听得半懂不懂,心下着急,还没等再开口,身旁便传来个阴恻恻的声音,“韩姑娘今儿高兴,怎么偏有空来找我这媳妇耍嘴?”
我退后一步,这才发现周家婆母杨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过来,跟耗子似的偷听我们说话。
这绡山村里,十家有八家都得对我客客气气地说话。
偏这周家靠近村尾,赁的是张家的屋舍田地,少了这一层钱袋关系,杨氏对我向来没什么好声气。实际上除了她儿子“亲亲大旺”,杨氏谁的面子都不给。
“韩姑娘好命金贵不用干活,吓,我这媳妇可不是,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做。”杨氏一脚踢在木桶上,扑腾的水花溅到我的裙边,飞了贺双卿一头一脸,“唉哟连浆洗个衣服也不会,还得我把尿教你不成!”
“你干嘛呢!糟老婆子——”二丫把嘴里叼的草吐掉,撸起袖子挡在我面前,很有气势地吼:“敢欺负我小姐,不要命了是不是!”
“哎哟青天大奶奶,这邻里都看着呢,咱可没动过你小姐一根手指头!”二丫那几斤肉不是白吃的,杨氏见势不对,立刻嚷嚷起来。
我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错事了,顾不上看裙边污泞,忙着去寻贺双卿。
水珠渗入她鬓边发间,衣衫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贺双卿眼角微红,收拾衣盆站起来,兀自强撑笑容对我摇了摇头。
我分析了一下局势,果断大喝,“行了二丫!回来吧。”
二丫回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头发已经被挣乱了。我们灰溜溜抬脚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西西姑娘留步。”
我转过身,发现贺双卿追了上来,这般对面站着,我才发现她居然比我还高。
幽幽香气袭人,我低头,看见贺双卿将溪边新折的一朵春兰放到我的手心,轻轻合拢,“古有金兰之交,多谢西西姑娘今日探望,双卿无以为报……唯以此兰,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