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双卿被我拉着,一路转到庙后,“妹妹,慢着点——可、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攥着她的手更紧了点,眉飞色舞道:“出大事啦!”
一路奔至墙角,我拉着贺双卿,左右看看,“这儿,就是这儿,蹲下来点。”
贺双卿看我表情严肃,不自觉声就低了下来,呼吸柔柔地拂过发梢,“怎么了?”
我拿花枝拨开杂草给她看,“喏,看见了吗?”
两只野兔灰溜滚圆,窝在草丛里。这段时间在我家伙食太好,身形都涨了一圈,你黏我我黏你地挨在一块儿,偏又毛茸茸的,不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贺双卿忍不住小小地“呀”了一声,怕惊动兔子,又急忙捂住嘴。
我乐道:“不要紧,兔子被养熟了,你叫它们跑它们都不动呢。”
说完从花枝上摘了花瓣递过去,放到兔子嘴边,逗道:“你们吃花瓣不成?月殿里那只听说是吃的。”
兔子嗅了嗅花瓣,又耷拉下耳朵,转过头去,睬都不睬我。
贺双卿笑起来,掀开挎篮上蒙着的布,犹豫一下,拣了只最嫩的柳条出来,稍微晃了晃,那兔子便立时缠上来,三瓣嘴一动一动,吃得可欢脱。
“另一只怎么不吃啊?”她担忧问。
我瞥一眼,耸肩道:“哦,那只啊。二丫说它每次都等伙伴吃完了才开餐,傻乎乎的,不用管。”
闻言,贺双卿又从篮里取出另一根柳枝,放到傻兔子边上,它看了一眼,终于慢吞吞蹭过来。
涧边多柳树,周家茅草屋就在溪边。但无缘无故,她折那么多柳条来干什么?
贺双卿道:“原是献给观音的,想不到如今喂了兔子……但菩萨慈悲,应当不会介怀。”
我看她神态,笑问:“阿姊喜欢吗?要不然送给你,拿回家去——”
贺双卿正低头伸手抚摸兔子脑袋,露出一截子白皙纤细手腕,我话音未落已经变调,“你你的手怎么了!”
她想把手抽回,我一把按住仔细端详,斑驳青紫的痕迹,跟韩书礼的脸倒有几分相似,“谁打的你?母夜叉还是周大旺!”
“无碍的,妹妹,无碍的。”她肩膀被我摇着,咬紧下唇,半晌才露出一点点颤抖的声,“只是不留神撞到……”
我心道明白了,这两个一个都不能放过,任她匆匆把袖子捋下来,撇过眼道:“算了,你说是撞到就是撞到吧。”说完便负气扭开头,用枝条把那两只兔子拨到一边,大声道:“我看这兔子你多半也不喜欢,晚上便烤来吃吧!”
“妹妹千万不可。”贺双卿苦涩道:“双卿……所嫁非良人,如今自身都难顾全,又怎有余力照顾它们呢?还是劳烦妹妹多费心思吧。”
我不作声,一心一意地把滚成一团的兔子打散。
贺双卿便拿眼定定瞧住了我,半天没有声息。
等我按捺不住重新把头转回来,她才微微一笑,那笑却像雨过天晴,柳条抽芽,我顿时晃了神。
贺双卿轻拢住我的手,像哄孩子一般柔声道:“真的,一点都不痛了。就算先前身子不爽利,得了妹妹这一声问,纵使有千万种病痛也消了。”
还说没看过,她看过的话本定然比我多。
我把头再次转开,耳根却悄悄红了,半天才闷声道:“西西。”
“妹妹说什么?”贺双卿没听清,偏头来看我,眉眼舒展开。
我说:“我小名唤作‘西西’。阿爹阿娘阿兄二丫,家里人都这般唤我。”
“西西。”贺双卿立刻笑着唤了一声,肩膀挨着我道:“古人有诗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虽然西西不笑也好看,但总归是笑起来更动人。”
“好你个穷酸秀才!”我哼笑一声,学着话本里的人骂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笔墨,漫不经心道:“这个给你,你不是爱写东西么?就当是上趟吃你家萝卜的回礼吧。”
贺双卿握着那个包裹,怔忡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她垂着头,眼圈红了大半,泪凝于睫,却是要哭了。
一身青紫伤痕的时候没哭,收到两枝破笔杆就哭了,我顿时有些后悔,应该把韩书礼那个砚台也偷走的。
我张开嘴,还没说话,那边杨氏四处寻人不见,忽地高声叫起来,听声音眼看就要走到墙角了,“呸,那个贱丫头,不好好磕头拜观音,一会儿功夫又跑哪偷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