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我愤怒起身,正要出声,贺双卿忽然摇了摇我的手。
她站起来主动迎向杨氏,像二丫扑不住的蝴蝶一般,只一下没看住,便姗姗飞走了。
我下意识想追,却见贺双卿在被拖拽的间隙,还回头瞥我一眼,轻轻摇头,手帕底掩着略微的笑意,那般清淡,转瞬即逝。
“……”
我的心忽然稳稳落回肚子里。
那两只兔子啃完了柳条,又眨巴眼睛看我,我道:“看我干什么?看我也没用,她已经走了。哼!”
我琢磨着要怎么“报答”周家母子,以往这种事我都直接回家找韩书礼的,阿兄识得人多,重金下去必得好友。但一来他脸上青肿未消不好见人,二来被白揍一顿还没娶上媳妇,估计一时半会不想理我。
二丫提着一篮子花糕喜滋滋找到我,成果丰硕,估计刚才杨氏没抢过她。
我拍了拍手,生出个好主意,领着二丫去田里,找到人,甜甜地唤了一声,“磬郎哥——”
钱磬郎正在地间挥洒汗水,闻声整个身子都抖了两抖,受宠若惊地转过身,“韩姑娘,你怎么来了?”
四目相对,我含羞,他多情。
我举起篮子,道:“磬郎哥辛苦,今儿花朝节去庙里得了几块花糕,便想到你了。”
二丫在一边跺脚表示对花糕的强烈不舍,我装聋作哑,注视钱磬郎通红的脸,笑道:“说起来,磬郎哥也到该讨媳妇的年纪了,怎地还这么容易害羞?”
钱磬郎嘴里被塞满花糕,吭哧半天,说不出话。
我继续添柴点火,托腮道:“唉,那日阿娘阿爹还提起来,想着要为我寻一户好人家呢,或者招个如意郎君上门……只可惜,天底下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恨恨说完,揪了棵田间杂草,远远地掷开。
钱磬郎顿时急了,好容易把花糕咽下去,问我:“西西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心中暗喜,表面却还作出一副泫然欲泣模样,他再三央求才不情不愿开口,“那日我在乡里闲逛遇见那周大旺,本想好意打个招呼,岂料没说几句,他突然狼性大发企图占我便宜……”
钱磬郎震惊道:“竟有此事!从前只听周大旺嗜赌成性,却不知他是个好色狂徒!”
我连忙把袖子放下,道:“自然是真的。你看他粗丑匹夫一个,却想方设法娶了个天仙般的媳妇,岂不是好色么!”
钱磬郎被我说服,面色肃然道:“西西姑娘,这事老爷可晓得?”
我摇头,盯着自己的掌心,“阿爹摔折腿后一直躺在床上修养,我怕阿爹火大伤身,不敢让他烦心。”
闻言,钱磬郎大肆称赞一番我的孝心,拍着胸膛许诺道:“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定让这狂徒长长教训,日后不敢再对姑娘动手动脚!”
隔了几日,我从米铺看完账出来,喜滋滋直奔周家。
贺双卿不在,我让二丫爬上树看,她道屋内草席上躺着个人,母夜叉杨氏搁院里忙前忙后,一边烧灶煮药一边大骂“哪个杀千刀的动我命根子生娃指定没□□”。
我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催问:“再看看,贺家阿姊哪去了?”
瓠桥西岸,携篮种瓜。
我手里抄着话本子,倚在桥边,口里装模作样诵道:“数了罗汉,参了菩萨,拜了圣贤——恰一回头,呀!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贺双卿一袭碧衫,罗帕裹髻,正用帕子轻擦额头香汗,闻声惊愕扭头看我。
对视片刻,我们不约而同乐出声来。
“你呀!”她用手指我,摇了摇头,眉眼弯着笑,“我道是谁这么顽皮。”
“是我是我!”我把话本子卷起,飞奔着过去,“不然阿姊以为是谁?又是哪个伤心人特意来此吟花么?”
“贫嘴。”贺双卿颊上又飞红晕,不轻不重斥我一声,斜眼瞥我,“双卿不知来者是‘伤心人’,原来侬是‘心上人’。”
我嘻嘻笑着,随手把话本放到她竹篮里,捋起袖子,“阿姊,心上人来给你帮忙可好?”
“不可。”贺双卿忙阻拦我,把镢子拿开,仔细用帕子擦掉我掌心蹭上的灰,注视我笑道:“柔荑娇嫩,合该用心护着,怎么能做这等粗活。”
我好说歹说,她都坚决摇头,末了,伸出自己的手给我看,“双卿新嫁不过数月,腕上已磨出茧子了……似西西这般矜贵的女郎,日后定会得位如意郎君疼你护你一生,何须为农事操劳。”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是么?可是阿姊面皮分明还是嫩的。”说不过两句就脸红,颜色艳过天边暮霞。
我不会工笔,但我从韩书礼书房顺了空白的卷轴出来,也装模作样学着给贺双卿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