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描了人影上去,色彩浅淡,眉目最多像了三分,我懊恼着要揉了掷掉。贺双卿却极喜欢,看了又看,亲自在旁边题下词句:“粉汗凝香蘸碧水,罗帕时揩冰簟……有谁念,原是花神暂贬?”
她的字细细长长,我看不懂字的好坏,只觉得每个字都像朵花一般。兴许她真是花神。
我宝贝似地把卷轴收起来,得意道:“我阿兄要是晓得了非得羡慕死,他做梦都想得你一首唱和诗。”
贺双卿便也笑,对我温柔道:“嗯,这首词只给你一人写的。”
后山一片幽深竹林,花枝嫩嫩浅浅。
这瓜地平常周家母子是不下来的,我指挥二丫搭了个小棚在边上,得闲时便过来和贺双卿说说话。
今个儿铺子事忙,去年的陈米都要清掉,给新麦腾出仓容,我跟着阿娘忙了一天,眼看天色将晚,才匆忙往瓜地赶。
还未走近,我站在坡上,远远地便看见我的小棚子被砸了。
张家夫人李氏带着几个人趾高气昂地在田里踱步,指着贺双卿鼻子,冷笑两声,抬手便把她好端端搁在一边的竹篮掀翻了。
贺双卿微垂着头,不言不语。
我的火一瞬间就起来了,从山坡一路跑下去,直接冲到人群中,借惯性狠狠推了张夫人一把。
差点没把她掼到地上,摔个人仰马翻。
“干什么干什么!”我先下手为强,嚷嚷道:“张家欺负人啦!大家都来看啊!”
李氏被家仆扶住,扶住发髻看我,气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韩姑娘。韩姑娘不待在家听你爹娘训话,跑来这儿做什么?”
我抱起双臂,说:“为啥不能来?这地是你家的?”
李氏拿出帕子擦了擦汗,夸张笑道:“你猜对了,这地还确实是我家的。”
“西西……”
我听见贺双卿低低唤了我一声,走上前来,瘦弱的身躯将我挡在身后,“夫人,此事与韩姑娘无关。您要打要骂,双卿悉听尊便。”
“哼,我可不敢对你下手。”李氏冷嘲一声,怪声怪气道:“你男人遭了打,看病吃药都要钱。既交不出佃租,这田便不能给你们种了,天经地义的事。”
此言一出,我立刻便沉默了,心虚的目光瞧向她背影。
贺双卿却依然是那副温婉淡然的模样,道:“夫人,拖欠佃租确实是我们不对,可否宽容一月?双卿定然……”
李氏扯了扯嘴角,眼皮子向下耷拉着,“宽容?要是今儿给你家破了规矩,以后谁都想拖欠着,这佃租便再收不上来了。本来我跟官人说得好好的,他也应了,谁知道你这狐媚子偷偷跟他求情,哄得他找不着北,只能我来当这个恶人。”
贺双卿肩膀微颤,半晌才道:“夫人还请嘴下留情。双卿清清白白,与张官人并无私情,天地可鉴。”
李氏嗤道:“当了婊子还想着立牌坊,说的便是你这种人。若无私情,怎不让你家婆母来跟官人说去?偏偏叫了你来?打定主意知道我家官人吃软不吃硬。”
我这时刚刚回神,忍不住探出头讥道:“自家老头好色也就罢了,还要四处宣扬出来,是生怕邻里街坊不知道?放心吧,双卿阿姊有的是年青才俊写诗追捧,万万不至于去捧老头臭脚。”
这话一出,李氏面色瞬间变了,“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颤抖的手指了指我,我作势要一口咬上去,李氏缩回来又指向贺双卿,“一个嫁了人的破落户,摆什么高调,不过是被郎君们玩个新鲜罢了。我倒要看看,有哪个愿意让你做小……我把话撂在这,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进张家的门。我们走!”
张家的人像苍蝇一般飞走了。
我缩回脑袋,偷觑贺双卿的表情。
她没看我,也没跟我说话,沉默中把地上的竹篮重新扶正,里头散落出许多青梅,又瘦又小,她弯腰一个一个拣起来,擦干净后放回篮里。
我抢道:“我来我来!怎么现在就摘,这种梅子酸,吃不了的。”
贺双卿道:“本来是想腌成梅子,送给妹妹吃。上回看你吃酸拌萝卜吃得欢,这个应该也合口味。”
她的指尖被梅汁染得发黄,仔细一看,手臂上也有树枝划伤的痕迹。
我蹲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道:“阿姊,周大旺是我叫人……”
“嘘。”贺双卿摇了摇头,对我展颜一笑,如山谷中花枝绽开,“西西心疼我,我知晓。”
她手上有梅子的香味,又酸又涩,直往我眼睛里钻,“可是阿姊,我是不是……”做错了。本来家务便繁重,现在还要照顾病人,买药的钱付出去,今年佃租便交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