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拿帕子出来擦脸,“地上躺着的是我家的人,我爹娘还想着要招他当上门女婿呢!被你打成这副模样,也不知还能不能得用……”
这话一出,钱磬郎登时像回光返照似的,睁大双眼,虽然说不出话,却目光炯炯地瞪着我们。
兵头讪笑两声,搓手道:“这……这咱也不知情啊。小姐,规定就是这样,人头少了,我们没法跟上头交代。”
我挥挥手,让二丫找人先把钱磬郎扛走,随口应付道:“把人打死了,你就能凑够人,跟上头交代了?”
兵头倒也没阻拦,低声凑近我,“咱也不想死人的。但您这位……太折腾了,死活不肯去,还发动其他人跟他一块儿闹事,咱底下几个弟兄都遭了打。”
见我不吭声,兵头小心翼翼道:“您要想救人,可以,咱只要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这样咱也说得过去。”
周围人已经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把钱磬郎抬起来。钱磬郎动弹不得,却还死死盯着我们这边。
我从心底叹了口气,我不是观音,也不是双卿姊,没那么多婆婆妈妈的善心。按理来说,这事我不该掺和的……
“甭狮子大开口,别人家是什么数,我们家就给你什么数。”我瞥兵头一眼,二话不说转身,“你若担心,现在派个人跟着,上我们家来取就是了。”
“哎哎!得小姐这句话,咱就放心了。”兵头给手下使个眼色让他跟上,满脸“又有入账了”的兴奋,“那咱就不多叨叨您。走,兄弟们,咱去下一家!”
一路小跑,等到了家门口,围观的人也散去大半。
如今这关头,家家户户都得夹紧尾巴做人,每家都要出男丁,自扫门前雪还来不及。也就是多亏了钱磬郎平常会做人,不然连帮扛过来的人手都找不齐。
“西西,这是怎么了?”阿娘竟不在铺子里待着。见到钱磬郎人事不省的模样,她吃了一惊,反应迅速地叫人去请大夫,烧水,又请退了来帮忙的几位,这才匆忙跑过来问我,“可是为了征兵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捧着热茶,点头道:“钱磬郎不肯被征,说他家里还有老奶要养……”
阿娘盯着我半晌,叹了口气,支着额头道:“折粮捐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战事连日,铺中收益本就忽上忽下,前些日子拿出去买粮的银子也打了水漂。如果此番救下钱磬郎,咱家其他佃农要不要救?如果见死不救,你猜他们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这层不仅阿娘考虑到,我也想过了。
我动了动嘴唇,低下头道:“所以我方才在谷场里说了,说我阿爹阿娘早就想要磬郎哥做上门女婿……”
“你!”阿娘骤然睁大眼睛,气得差点拂袖而去,“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女儿家的清名你不要了?要是传出去,你待怎么收场?西西,娘平日里头怎么教你的?”
我把茶盏放到桌上,梗着脖子道:“传出去就传出去呗,叫他做上门女婿,我看也没什么不好。有力气,又能干活,左不过多两双筷子吃饭,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嫁人……”
外头忙得热火朝天,侧厅气氛却冷得成冰。
阿娘深深看着我,片刻才道:“西西,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以前安稳时候,你说招赘便也罢了。眼下时局动荡,咱家毕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你爹的腿还没好全,你阿兄又……娘怕有日真打过来,连你也护不住。”
阿娘紧蹙着眉,我头一次意识到她额间纹路那么深,像湖面骤然起了皱。
我内心忽然生出酸楚,握住她的手撒娇道:“阿娘你说什么话呢,不会有这一日的。无论外头怎样,咱家都会安安稳稳的……”
说完我才想起什么,左右看看道:“我爹去哪了?”
阿娘重重一握,才把我的手放下,苦笑道:“像我们这样有田产有米铺的人家,早早就被盯上。你阿兄没有功名在身,按律也是要被登入征兵册的,这回铺子可能都要拿去充公了。你爹现下去找人求情,看能不能多通融几分。”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给家里揽下了大麻烦,忙道:“不然我们把钱磬郎丢出去吧?本来也跟我们家没啥关系,让他听天由命去!”
“不可!”阿娘按住我,叹息道:“磬郎也是个好孩子。你爹腿受伤之后,没少帮家里干事,打到什么山鸡野味,自己舍不得吃,都送到我们这儿来了。唉,既然见到了,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我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家的铺子怎么办!你跟爹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夫人,夫人——”有人一阵风似的旋进来,对阿娘道:“请的大夫到了,您要出来看看吗?”
“好,我就来。”阿娘安抚地看了我一眼,跟着那人出去,“车到山前必有路,爹娘都在呢。西西,别心急。”
我愣在厅里,听着外头喧嚷的人声脚步,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像老爹旧时给我在院中搭的木秋千架子,甩到半空,像飞起来一样爽快,看着地面,却不知道自己会摔到哪里。
早知道不救了!
我咬住下唇,心头烦闷,狠狠地用指腹擦过茶杯上的花纹,像要把那印记磨掉。
“小姐!”二丫也紧跟着跑进来找我,“贺家阿姊来了——”
双卿?
我心头一喜,眉头不由得松开,抬眼去望,就见二丫让开半边身子,贺双卿转而迎上来,拧着罗帕,双眸盈盈欲泣,她最终停在了离我一丈远的位置,“西西,突然到访,双卿有个不情之请……”
贺双卿垂头看着地面,面色羞红,似是极为难堪,“我夫……周大旺他自断一足,血流不止。人命关天,西西能否借些银子给我……”
她还没说完,我便出口打断了她,“你说什么?”
我偏过头,发间插着的兰花簪闪着冷光。
我看着贺双卿,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字一句重复道:“你要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