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妇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我,面上闪过困惑和惊喜,仿佛我是她失散已久的亲闺女。
这目光我再熟悉不过,来铺子的大娘,十个有八个要给我说亲。
我担心妇人瞧上我花容月貌,警惕地后退一步,遮住脸,“别看我,我只是路过!”
中年妇人眉梢高高抬起,似是没见过我这么爽朗直接的姑娘,僵了片刻,笑道:“姑娘说笑。逸儿,还不快介绍一下?”
奇怪的是,这会儿那瘦弱青年又不言不语了,毫不理睬他娘,只垂手站在一边,
秃驴方丈适时从屋里跟着出来,马不停蹄拆我的台,“张夫人,这位便是韩家的小娘子。韩家嘛,也算本地大户了,小娘子平日乐善好施,常为庙里……仗义疏财。”
见我不爽瞪他,方丈咳了几声,又郑重向我介绍妇人。
“这位乃是张学政家的夫人,山上藕耕书院便是学政当年主持修建……”
“咳咳!”话音没落,立刻被青年剧烈的咳嗽声打断。青年躬起身子,他脸色本就不算好,这一咳显得更加苍白,几乎摇摇欲坠。
“拿手帕来——”妇人被唬得一把撒开我的手,“逸儿,没事吧?”
“无碍……”青年搀着妇人的手转了个弯,余光似乎瞥了我一眼,眉毛蹙起。
我跟他对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脚步向后,悄无声息退了一步、两步……
趁那秃驴和妇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功夫,我毫不犹豫,三两下溜出老远,跑回殿里找二丫。
“快走快走——”我火烧眉毛一般,匆匆忙忙拽上二丫就往家赶。
二丫不解,“小姐,你不是说要去找秃驴方丈算账吗?”
我心有余悸道:“算什么账,那秃驴精明得很!你看他头顶是不是一根头发都没有?要是继续聊下去,你家小姐自个儿都得赔进去了!”
我们奔到庙外,还没喘过气,便看到人头攒动。许多人也像我们似的行色匆忙,不知赶往哪边。
她们脸上混合着焦灼和凝重,前仆后继,一个催着一个,像去赶集一样热闹。
难不成大家都被催婚?
“呼,等等!”我觉得事情不大对劲,猛地刹停二丫,随手拉了个眼熟的大婶来问,“阿婶,你们是要去哪啊?”
“哎哟哟,你还不知道啊!”大婶用力攥紧我的手,四下扫了一眼,激动道:“听说西北打仗输了!这边靠近漕运,县衙前几天就开始张贴征丁告示,每户‘三丁抽一’。结果人数凑不够,兵头恼了,开始挨家挨户搜人。听说这会儿起冲突了,拖了几个人去谷场,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我听完,和二丫对视一眼,立刻跟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跑去。
“来来来,大伙都看着啊——”
隔着老远便能看到谷场中央围了个圈,兵头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股狠劲,“上头征调民夫,家家户户都要出人。人数要是不够,不光你们受罚,我人头也要跟着落地!”
地上跪着几个男人,双手被麻绳反捆在身后。
“呸!”其中挣扎得最凶的那个跟着啐了一口,他披头散发,看上去跟疯子无异,“告示上说了‘三丁抽一’!我家就剩我,和一个七十的老奶,连‘三丁’都凑不够……你叫我去当兵,你害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家子足足两条命啊!”
他这话出来,周围数人都跟着附和,群情一时激愤。
“大胆!”兵头挣红脖子,鞭子就手抽下去,“前头战事吃紧,说你说不去就能不去的?要是西北打过来,你们一个个都跑不掉。参军了,说不定还能混个总旗百户当当,不比你们在家种地强?”
男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闷哼两声,却笑了出来,“说得好听,一百个人出去,有一两个能回来就不错了……”
他抬起脸,瞪着兵头,“谁知道你们收了那些大户多少银子,人数不够,只能拿我们充数——”
“好好好!”兵头像被踩到痛脚,神色骤然变得阴鸷,动作变大,几乎把男人往死里打。
我好不容易跟着大婶挤进前排,恰好男人滚到脚边,瞬间后退几步,忍不住吃惊叫道:“磬郎哥?”
男人本来抵着牙不吭一声,听见我这句称呼,浑身便是一颤,从乱发中抬起眼,在人群中寻了半天才寻到我的身影,“韩、韩姑娘……咳咳……”
他只开了个头,喉咙就被血沫呛住。
“别打了!”钱磬郎在本地人缘不错,周围纷纷露出愤懑的表情,大婶不忍地叫起来,“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不打?不打这群人就反天了!”兵头脸都扭曲了,追风索命般地拿鞭子追上来,带着一股扑鼻的土腥气。
“啪——”钱磬郎就地翻滚,鞭子挥在地上,扬起的灰尘几乎让我迷了眼。
“住手!”我想也没想便大喊出声,伸手挡在他面前,“住手!!!”
“小姐!”二丫历尽艰辛从人群中挤出来,扑到我身上,嗓门冲天对那兵头喊:“你敢拿鞭子对着我小姐,不要命啦!”
不得不说,“小姐”这个称呼还是挺能唬人的。
兵头被吓了一跳,上下打量我们几眼。我立刻不经意侧头,露出鬓上插的兰花簪,精细非常,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兵头不知我们底细,丢开鞭子,胡乱作揖道:“您是哪家的小姐?这么莽撞冲出来,要是误伤您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