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看见我,立刻挺起胸膛,满面笑容道:“没啥,随便出来遛遛,成天在屋里待着可不是闷坏了!”
“哦。”我走过去替他推轮椅,“爹,刚才我怎么听见你跟人吵架呢?吵啥呀?”
“害,就是随便聊聊铺子里的事,没什么要紧的。”老爹挥了挥手,只字不提刚才张家家仆说的话,春风满面地问我:“西西怎么出来啦?不在家陪你娘说说话?”
我也干笑几声,不自觉就学着老爹说话,“出来走走,成天在屋里待着可不是闷坏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这性子随我——待不住!”老爹倒是信以为真,兴致勃勃道:“哎,前边街口拐过去,有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糖人画,爹给你要个孙悟空的,好不好?咱俩吃,不给你阿兄带!”
我们沿途路过张家米铺,远远便见门前排起长队。好几个都是常来店里的熟客孔,看见老爹,要么是不好意思地转开脸,要么是讪讪笑一下。
老爹倒是十分热情地跟他们招呼寒暄。
老爹平日讲究一个“义”字,街坊里很混得开,米铺生意一直都比张家的好。但如今多事之秋,情面跟白花花的银两比起来,当然还是银子最大。
我推着木轮椅,嘟囔道:“算了算了,今天不想吃。”
“哦。”轮椅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老爹似是在发愣,隔了一会儿才道:“好啊,好,那就改天再吃!”
眼下战事紧张,卖糖画的也没客人,摊子撂在那儿冷冷清清。老爹笑着问我:“西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娘给你讲……讲唐三藏取经,你跟阿礼都围在榻上听。我叫卖糖画的做了师徒四个,你拿到手又不乐意了,哈哈哈非说阿礼是猪八戒,要把猪八戒的丢给他!”
“阿礼不愿意做猪八戒,你就一个劲的哭。最后阿礼学会猪鼻子哼哼逗你,你才又笑了。”
“哎,一转眼那么多年,你们两个小豆芽都大啦……”
爹和阿娘,也老了……
从前老爹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脱布鞋揍韩书礼精神矍铄。
如今我替他推着轮椅,才发现他发顶早就染上白霜,黑里挑着一点灰,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问:“爹,阿兄是不是真要去当兵?”
“害,哪能呢,你阿兄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弱书生一个,真要被抓去漕运,还不得被那群兵油子磋磨死?”老爹叹了口气,又狠狠一拍轮椅道:“说他是书生都算抬举他了,在书院进学这些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中,草包都比他肚子装得多!”
“噗!”我忍不住笑起来,旋即又耷拉下眉眼,“可是衙门要那么多银子和粮,咱家哪里拿得出来?”
“哈哈,不愧是我闺女,都会操心家里生意了!”老爹宽慰我,“不过呢,用不着担心,那么多年下来,我跟你娘总是有些积蓄的。大不了先把铺子关掉,卖一半田产,剩下的也勉强够我们过活……我跟你阿娘当年也是白手起家,只要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就算从头再来一遍,又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铺子是你跟阿娘大半辈子的心血啊!”我甩了下脑袋,终于忍不住开口:“爹,是不是因为我骂过张夫人,所以张家才落井下石来挤兑我们家?不然我去给她赔礼道歉算了,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说什么胡话呢!刚才你都听到了是不是?”老爹却突然变脸,严肃对我说:“张家看我们不顺眼是早有的事了,他们巴不得看我们关门大吉呢,跟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有什么关系?西西,你这性子跟爹一模一样,爹还能不清楚?要是张夫人啥都没做,你平白无故骂她做什么?要是她做了,那你骂得好、骂得对!爹替你高兴!”
我撅起嘴,叫了一声,“爹——”
“哎,爹在呢!”老爹转头瞧着我,眉毛松下来,慈爱道:“只要你爹还在一天,没人能委屈我家闺女!什么张家不张家的,统统让他去放狗屁!”
家里大黑听到我们动静,“汪汪”叫着迎出来。
我跟着点头,煞有介事道:“让他们放狗屁!”
“说什么呢?”阿娘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不赞同地看着我们,“西西,姑娘家要文雅,不能学你爹说这些粗话。”
“对对对!”老爹一碰到阿娘,什么原则都抛到九霄云外,乐呵呵地附和道:“别跟我学,多跟你阿娘学……”
“好了,在外头奔波一天,都饿坏了吧?厨房已经备好晚膳了。”阿娘走近,从我手里接过阿爹的轮椅,有条不紊道:“郎中来看过了,说钱磬郎身上的伤看着可怕,都是皮肉外伤,大小伙子,多生养几日就能好。他老奶把他接家里去了,说西西是全家救命恩人,改日要来给你磕头,你得闲了也去探看下人家……”
我视线滴溜溜在院子转上一圈,疑惑道:“韩书礼呢?”
阿娘顿了一下,这才答道:“院试的日子近了,阿礼说要赶回学院用功,挣个功名给我们看看。我想着不在家里也好,免得官府三天两头上门找事,便让他去了。”
“害这混小子!”老爹骂了一句,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怎么连口热饭不吃就去了。”
我听完,眉毛眼睛抬得老高。
韩书礼这话拿来骗骗阿娘老爹也就罢了,却是万万骗不过我的。他自幼厌学,一听四书五经头就大,怎么可能突然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其中必定有鬼!
“我预备修书一封回娘家,搭着层姻亲关系,他们大抵还是愿意照拂一二的……”阿娘跟老爹絮絮说着话。